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完结】(138)

  按脚程她来不及到下一驿站,而两驿之间的乡村地方,她又不容易靠厨艺寻得活路。

  这样推算,侧寒应该还在上一驿所在——那也是一座县城,缩小了范围,就要好找很多了。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顾喟还是执意往回走。到了上一驿的地方,送拜帖到知县府里。

  虽是个不速之客,但探花郎及武府女婿的名头,还是使得县令不敢怠慢,换穿公服出门接待。

  客气话寒暄了几句,顾喟便道:“孙太爷,小弟此来,是因为逃走了一个重要的婢妾,应当是躲在县城里,也应当是用了手段弄到了路引。”

  描述了一下侧寒的模样,讲到脸上的疤痕时顾喟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避而不谈,只说了个子高矮和身形胖瘦,又说了擅长下厨,各处酒楼茶馆如有新雇佣的厨娘,或者县中大户有新聘的厨下丫鬟,都要格外关注。

  县城不大,孙县令拍着胸脯说:“只要确定人在县城,我让保甲里追查,加城门上盘问,两三日应该能得结果。查到了,人是给顾御史送到哪儿?”

  顾喟道:“我在长山县应该还会待两三日,过了这两三日,要南下兖州办钦差事务,到时候再遣书信来往。”再三谢过。

  当日太晚,也就在这座县城的驿站住了下来。第二天才又驱马回到长山县。

  虽然侧寒还没找到,顾喟心里已经笃然了一点,回程察觉张盛似有些担心,转头问道:“你怎么看起来紧张兮兮的?”

  张盛躬身道:“爷,阿侧姐是不是……又逃——不,又离开了。”

  他经历过一次侧寒逃离顾喟,还因之受了不少罪,现在回顾起来,仍然有些害怕担忧。

  顾喟在马上看他一眼:“你还想再帮她一次?”

  “小的不敢。”张盛忙说,但又期期艾艾道,“阿侧姐一定有苦衷。”

  “你懂什么!”顾喟厉声呵斥,气得再不愿看他,自己把马一拎走在最前面。

  然而想起邹定兴的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她有苦衷,他没有吗?

  他们就不能同甘共苦、共同达成目标吗?

  他不是已经好几次都答应过报仇之后会向善向好,她怎么就是不信呢?

  说到底,还是她没把他当成知己,还在防着,还在利用机会脱逃。

  气完一阵,又觉得自伤。

  顾家的秦夫人把他骂得低贱到泥尘里,可谁知道他也曾是清贵的公子,书香门第的宠儿,也曾有无量的前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的苦命能跟谁去诉说?

  他咬着牙,血泪污浊淋身才到今天,未来的渺渺前路还不知道有多少敌手、多少灾劫、多少不确定的事,又岂能因为她不支持而放弃一切?

  不觉马已经行至长山县外。顾喟勒住马,眯着眼道:“不急着回去。”

  吩咐几个他亲手带的家僮,有的到县衙递名帖致谢,有的到赁的屋子收拾,张盛等几个则跟着他往乡下走。

  顾喟道:“顾家家大业大,行商挣来的钱,不少用于购田置地。这也是我自家的产业,我去瞧一瞧。”

  顾家在长山县郊有相当的产业,此刻正是田里绿油油一片的时候,看起来赏心悦目。

  顾喟在田地边停留了一会儿,默默观察了一阵界石和庄户。接着又顺着田垄到了其中一处农庄。

  围起的一片土墙里,有几间看起来颇为宽敞的砖瓦房,比一般的农舍大多了,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剥豆的妇人,说着闲话,时不时又骂骂咧咧的。

  顾喟下马,握着鞭子,又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然后对张盛等几个说:“跟着我一起过去,多听,少说,别冲在前面。”

  一行人到土墙的门边,几个妇人抬头,看了看顾喟一身光鲜衣衫,还有身后几个少年,问:“你们找谁?”

  顾喟道:“我是顾府的。”

  妇人们不由从小凳上起身,在围裙上拍拍手上的灰,局促地问:“啊,几位爷是顾府新来的管事吧?”

  又说:“姨娘今日好的,没有犯疯病呢。我们也弄给她吃,弄给她穿了。”

  顾喟不多解释,只点点头,然后提起袍子,进了院门。

  黑暗的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边捻着纱线,一边哼哼唧唧好像在唱歌。细细听那歌,唱的是哄小儿入睡的童谣:

  “白眼狼,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媳妇就笑,他娘就叫,

  狼在窝里发咆躁。

  白眼狼,尾巴短,

  小狼又抓瞎了大狼的眼。”(1)

  妇人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喟,大概因为背光看不清,眯着眼睛问:“你是谁?你找谁?”

  顾喟立了许久才开口:“卢姨娘。”

  妇人一惊,问:“是我儿回来了?”起身团团转:“哎呀,我儿回来了,我要给他倒水喝哩。”

  外面那些妇人则笑起来:“卢姨娘,你儿在京里当大官哩,才不会要喝你的脏臭水。”

  卢姨娘执拗地到一旁倒水,递给了顾喟。顾喟没有伸手去接。

  卢姨娘抬脸看他,颤巍巍的手伸出去摸他的脸。顾喟却一偏头避开她的手,又退了一步,目光冷冰冰的。

  卢姨娘带着哭腔说:“儿啊,你怎么不认得娘了呢?”

  门外的妇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卢姨娘又仔细看了看顾喟,摇摇头:“啊,你不是我的儿,长得不一样呢,而且……我的儿已经死了……对呀,我的儿已经死了!所以老爷太太才把我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我的儿啊!”

  外头一个妇人笑道:“又胡说来!你的儿没有死,你的儿在京城做大官哩!你的儿要是回来了,要接你去京里享福哩!”

  又一个道:“你们别闹她,仔细她疯病又发了!”

  顾喟回来,顾东平并没有广为宣扬,他在乡下庄园里的庄户都并不晓得这消息。

  顾喟默默凝视着卢姨娘——这是顾二爷的亲生母亲,顾东平曾经的宠妾,一度掌管过家里的田契和庄园里卖身劳作的奴婢,叫失宠的大太太秦氏一肚子不服。

  但是有一天,顾家天翻地转,但着眼于名利的顾东平和秦夫人选择了他这个擅长科考,可以为家族带来荣耀的人;只有亲娘无法接受自己的好大儿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闹腾得过分之后,她被顾东平打残了腿,发到庄园,思儿的母亲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终于疯了。

  但是天下谁人不带因果,因果又何尝饶过谁?

  顾喟嘴角扯起冷漠而残忍的笑。

  顾二爷视奴仆为猪狗,顾家上下其他人——包括这位卢姨娘——也是一样。

  顾喟做顾二爷的家僮时,天天过得是挨打受气的生活。而卢姨娘只会哄着她的好大儿:

  “我儿读书累了,可别再气着了。这些下人只管打了出气,出完气再赏几个钱不就结了?”

  “教书先生也不过花钱聘来的奴才,有什么资格打我儿?找个奴才替打,我儿也就知道错了,自然会发奋的。”

  “顾得财,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二爷打你,你还敢躲?叫你伺候爷与姑娘的打水擦洗贴身活儿,别人还求不来这样的福分!”

  “卢姨娘。”顾喟笑道,“庄子里的田契,你可都收好了?”

  “收得好好的呢!”

  “啊,不对,田契在哪儿呢?”

  疯了的卢姨娘在屋子里团团转,每个抽屉都拉开看了看,可惜抽屉里都是些针头线脑、碎布头,没有一张田契。

  她最后说:“我心里可都记着呢!”

  “啊,为顾家耕织的奴婢,姨娘也都记着吧?”

  卢姨娘胸脯一挺:“自然也都记着,哪个是短契,哪个是死契,哪个是家生奴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哪个要干活偷懒的,我一声吩咐,管事的就能打下他们下半截来!”

  说得洋洋得意。

  而她自己走路,却是一瘸一拐的。

  顾喟看着她明显弯曲得怪异的右腿,点点头说:“是呢,家里有奴才不听话,以后还要来请教卢姨娘怎么处置。”

  外头那些妇人均是色变,嘀嘀咕咕道:“哪能听她的,她都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1)山东的童谣。(2)明代是有蓄奴之风的,虽然法律条文里讲的是“雇佣”,亦即只承认官奴,不承认私奴,但实际上和法条不一致的颇多,或者会玩文字游戏,打擦.边球来蓄奴。奴仆也不是仅仅是伺候主子的小厮和丫鬟,也有一整套工作体系,能伺候主子的还算是舒服的,明末记载的江南蓄奴,大多是劳工或农奴一类,为主人家耕作或手工劳动,官绅蓄奴数量多的达上千。后来引发江南奴变,徐霞客家就差点因此灭门。

  第110章 侧寒一惊非

  侧寒挽起衣袖,将洗好的鱼和肉切好,又准备配菜。

  天气越来越热,干活容易出汗,她小心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那块大疤痕贴在脸上,使她一开始找活计的时候受到不少歧视,直到一家酒楼老板终于松口让她试一试菜,尝过之后惊为天人,立刻花一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雇下她这个厨娘。她是佣工,有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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