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完结】(166)

  侧寒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季大人关照。奴既然来了,还是想要进去探望义父的。”

  季维练点点头:“好,那你与我一起进去吧。”

  进那高墙才发现,诏狱的牢房和前面的衙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间。

  围墙厚达六尺,高数仞,在外面只是隐隐传出的叫声,一进那门顿时就穿云裂帛一般劈进脑门,听得人浑身起粟,脊背发凉。

  而里面幽暗,大白天也到处点着灯,影子幢幢;又觉得潮湿闷热,呼吸不畅,地上都起腻滑;空气污浊,带着一股又似血腥味、又似汗酸、尿骚、粪臭一样的味道。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山洞一般。(1)

  侧寒一阵反胃,赶紧捂住了口鼻,强忍着要作呕的感觉。

  季维练却浑不在意,娴熟到几乎不用关注脚下,就能大步流星往里走,走一段再停下回头,等候匆匆赶来的侧寒。倒也没有笑她,只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了一处屋子,他熟练地吩咐:“叫检查女眷的官媒婆过来,查一下她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转头对侧寒说:“江姑娘,对不住,这里就是这样的规矩,便是镇抚使来了,也不能破例。你辛苦一下给她检查。若碰到你身上各处……就忍一忍吧。”

  又伸手要了提盒:“带来的提盒和里头吃的也要检查有没有夹带,有没有毒。给我。”

  侧寒不能不“入乡随俗”,乖乖把提盒交给他,又跟着一个官媒婆进了屋子里。

  那官媒婆挑亮了蜡烛,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才说:“季百户大人说的,肯定要照做。请姑娘宽宽外头衣裳,我先查衣裳夹层;一会儿还要上手摸一摸姑娘身子,若是碰疼了碰痒了,姑娘可以告诉我。”

  夏衣单薄,苎麻和纱罗透光可见其里,官媒婆很快查完了;果然手就伸到侧寒身上,娴熟地上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甚至还拆开她的小螺髻也检查了一下。最后才笑着说:“查好了,姑娘是晓事的,没给大家伙儿添麻烦。”

  又低声笑道:“姑娘这身段真是好,该瘦的瘦,该有肉的有肉。小肚子按起来略有硬块,难道是有喜事在身了?”

  侧寒闹了个大红脸,垂眸说:“这……你可别和别人说……”

  官媒婆笑道:“害臊呢?行,我不与人说就是。在咱们这儿,嘴紧是最要紧的。”

  出那屋子,见季维练刚把几根银筷子从碗里抽出验看有没有变色;旁边还有两只狗,正吐着舌头,地上还有饭菜的残渣;而好看的点心被擓开,精致的摆盘也被搅乱——这检查果然好细致。

  季维练满意地看着银筷子毫无变色,又目视官媒婆,见她点头,自己也点点头。转脸对侧寒说:“我带你去见邹定兴,我也会在旁边待着,不好意思,规矩如此。”

  “奴晓得。”侧寒已经不敢有丝毫疏忽。

  邹定兴住的牢房还不算糟糕,虽也入地三尺深,又湿又暗,好在头顶上方多少有个窗户,窗栅栏里能透进来一点光,也能在闷热中透进来一点风。桌椅床铺也都俱全,带着些霉味,也还能忍。

  钥匙打开栅栏门,邹定兴一时看不清来人,眯着眼睛问:“又要提审了吗?”

  季维练说:“邹县令,你干女儿来看你。”

  “我干女儿?”

  侧寒出声道:“义父,我是江侧寒!”

  邹定兴愣了一瞬,满脸笑起来:“侧寒?你怎么来了?”

  他们分别时还在山东济南府附近,小丫头是逃离顾喟的,他还帮着想办法弄到了路引。

  邹定兴不由先问:“顾御史他……”

  侧寒说:“顾御史家族遇到大难,好在他没有被波及。后来他协助治理水患,我就……为了帮他投奔去了。”

  说得很清楚,邹定兴一听就明白,含笑说:“我这里也看得到邸报。顾御史去洪泽救灾放粮、修筑堤堰,以至夺情的义举,让人感佩!”

  可惜寒暄的话也只能说到此为止。

  侧寒拿过提盒,说:“义父,在这里吃得不好吧?我亲手做了几道菜,请你尝尝。”

  一碗碗端出来布在桌面。

  一碗蒜末空心菜,一碗豆腐似的甜点,一碗碧粳米饭,最后一碗比较别致,是羊肉炖鱼。

  邹定兴抽出一双筷子,先扒了一大口米饭,嚼完赞道:“好米,好米!是什么米?那么香?”

  “是碧粳米,又称青稻米,听说进上的也是这种。”侧寒说,“词云:‘白饭青刍,赤脚长须。笑本无心,刚自瘦,此君疏。(2)’。”

  邹定兴不觉看了她一眼,又怕被季维练看出端倪,立刻又垂眸,再吃一口,闲闲说:“居然是进上的米啊。我作为陛下的臣子,一直没有能报答君父,只闻皇上信奉道教,不知在圣寿时进奉青词,好不好?”

  侧寒撇头看季维练。

  季维练说:“皇上万寿节,官员要进奉青词当然可以的。皇上确实最看重这个,臣子但凡是一片虔心,他从来不会遗漏。”

  邹定兴在季维练不在意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侧寒一眼。而侧寒也垂下头为他搛菜,亦表示点头了。

  不愧是能中进士的读书人,聪明得很。青词为道家与上天沟通的法门,“青稻”与“青”“道”谐音,嵌着那首词,可用来“进上”。

  邹定兴以戴罪之身,唯有以青词进上,可以得到一次直言进谏的机会。

  邹定兴恰又发问:“那这碗青菜是什么?”

  “空心菜。”侧寒平静地答,“心是空的,蒜是臭的,不过嚼起来脆生有味。义父尝尝。”

  皇帝心是空的,但讲修行,从不以百姓生计为念;武省身等大多数朝臣、地方官的心是臭的,只顾着自己贪墨,哪管他人死活。不过这样的君王心也是脆的,经不起直言撕破他假装看不见的盛世假象。

  邹定兴笑一笑:“好吃得紧,看来,即便是不值钱的青菜,也可以做成美味。”

  侧寒笑道:“不值钱,从百姓地里来,接着地气——大地为母,千秋万载都是生民之命脉。”

  邹定兴拱手向上:“极是!天之爱民甚矣!皇上爱民之厚恩,臣子又岂不知?《左传·庄公》之云国兴君道,便是如此。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难得邹定兴也会说这些颂圣的话,大概是被关怕了。

  抱着绣春刀在一旁观望的季维练到底读书还少,听不出意思,倒是警觉,对一旁一个番子低声说:“回头寻一本《左传》,庄公那卷,放在我桌上。”

  侧寒又为他舀了一碗奶白色的汤:“义父,尝尝女儿这汤。”

  邹定兴喝了一口:“好鲜!是什么汤?”

  侧寒带些调皮的从汤里捞出两块不同的肉放在他碗里:“义父自己看嘛。”

  邹定兴一看:一块是羊肉,一块是鱼。各吃一口,羊肉炖得烂,鱼却鲜嫩无比。

  “羊肉炖鱼,想是取‘鱼羊鲜’的意思,不过我平常不大在吃上下功夫,不知道是什么鱼?”

  侧寒说:“是团头鲂,用盐腌了从汉口送来,这么热的天倒还鲜嫩。”

  邹定兴又吃了一口鱼,笑道:“孙权立都之处,如今是九省通衢,水运些鱼还是不为难的。”

  侧寒又为他夹了一块鱼肉:“好吃,义父就再吃一块鱼。可惜无酒,不然半醉吃羊肉,千金不替呢!”

  他们彼此都懂:此时的汉口原名鄂渚,在孙权迁都时更名“武昌”,团头鲂又名武昌鱼,意指为“武”。醉吃羊肉而不“替”,便是拿武氏作替罪羊了。

  邹定兴吃完鱼,筷子敲了敲最后一个碗:“这是什么点心?”

  侧寒看了看已经被汤匙切开检查过的甜点,说:“这是莲心杏仁豆腐。表面光致无瑕、甜蜜细腻,内里莲心有些苦。不过苦莲心好啊,可以去心火、益肝肾、增阳气。心火去了,再吃鲂鱼羊肉汤,就不会上火了。”

  邹定兴笑道:“不错,不错,你有心了!也谢谢顾御史,肯放你来看望我。'

  皇帝御极三十余年,倒有二十多年不上朝而在后宫修道。

  但他这不上朝不是真的无为而治,而是不在朝堂露面,奏折、或用来替代奏折的青词都是要一一过目的;朝中大事小事他心里都明白,而后内阁拟旨、司礼监批红,都在他意思之里,不会僭越半步。

  而又用内阁与司礼监相互牵制、相互监督。内阁与司礼监也不敢弄权到他头上。不过作为对“两条好狗”的报答,内阁贪财、结党,司礼监舞弊、营私,他也基本不过问。若是下面民怨沸腾了,杀条“狗”“祭天”就是,他还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邹定兴原本也是一腔热血的读书人,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去做地方官,哪晓得入目的全是权贵勾结官商的黑暗手段,百姓活在黑暗里生不如死,而他直言上谏,换来的却是朝中大员无情的打击报复,让他这个没有贪墨过一文钱的知县,坐在诏狱里被逼着招供莫须有的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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