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完结】(49)

  武忠道:“打你算轻的。现在,就是腿断了也得起来,爬也爬过去伺候主子!要像你昨晚上那么个伺候法儿,在相府已经从狗洞里抬出到乱葬岗了。主子身上全是水你也不收拾的?主子身上又是怎么搞得湿透了的?摔跤了吗?”

  看来,大家还不知道顾喟一身洗脚水的由来——要知道了,她现在就该在金陵的乱葬岗待着了。

  侧寒艰难地起身,咬牙切齿地忍着痛,问:“他怎么样了?”

  “姑爷正在发高烧呢,今天的行程肯定取消了。”武忠边说边叹。

  侧寒又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老天有眼!”,木着脸先忙自己的洗漱,又烧水打杂,被催了一遍又一遍,才顺手煮了姜汤。

  她进门送姜汤时,几个家僮正把湿漉漉的地板擦干,屋子里又有烧的银螺炭,雾气袅袅的。

  她穿过雾气,到卧房里,转过插屏,就是他的拔步床,床褥子也换了石绿色的缎子,熏笼里的香带着姜与橘皮的气味。

  顾喟额头上覆着湿手巾,脸烧得通红,嘴唇又干得起皮,微蹙的眉心是很难受的样子。寝衣换了干爽的深紫色府绸,素绢高领子扣得严严实实,那一身偾张的戾气也被衣襟掩住了。

  武忠说:“姑爷,醒醒,先喝点姜汤。”

  又吩咐侧寒:“扶爷起身,用引枕靠好,再给喂姜汤。——这种细致活儿,女孩子干才合适。”

  顾喟的眼睛欲睁不睁的,嘴里发出声呻.吟,叫人知道他醒了,但是病得很重。

  侧寒在武忠眈眈的注视下,觉得宁可干点活,不要再惹出乱子。上前先在小几上放下姜汤碗,又费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扶得半坐起身,腰后用两个引枕靠好,自己本来身上就疼,一套下来更是背上都微微出汗。

  还没喘平气儿,武忠又喋喋地吩咐:“拿汤匙一匙一匙给姑爷喂姜汤,备块帕子垫着颈项里,免得打湿了衣衫。喂慢一点,但得都喂完。现在先喂姜汤,半个时辰后如果发汗了,先给姑爷换身寝衣,再给姑爷喂药。

  侧寒弯腰往他唇里塞了一匙姜汤,他牙齿咬紧抵抗着,姜汤悉数流下来,只能用手帕擦掉。第二匙依然如此,武忠骂她:“怎么这么笨!慢一点行不行?”

  侧寒怨恨地看了顾喟半闭着的眼睛,知道他牙关不松是故意的——又不是快死了颌骨僵硬。一汤匙往他嘴唇里一塞,他一口全顶出来,脖子里垫的手帕顿时湿透了。

  武忠大怒:“怎么有这么蠢的娘们!”一脚踹她身上,侧寒差点趴顾喟身上,疼得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水色。

  顾喟的睫毛闪了闪。

  武忠还在骂:“你直挺挺地跟树墓碑似的站,角度当然不对,怎么喂得进去?跪脚踏上,慢慢伺候。再学不会,我可不与你客气了!”

  既不欲惹事,就忍了吧。

  侧寒慢慢在脚踏上屈膝,不知是不是真的角度对了,榻上这位爷“咕嘟”喝下了姜汤。喝了几勺后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屋里怎么这么吵吵?留一个伺候的,其他人都出去吧,我想静静。”

  武忠松了口气,叮嘱侧寒好好把姜汤喂完,然后带着一群家僮退了出去。

  侧寒终于可以骂:“装死!”

  顾喟眼睛有神:“你摸摸我的额头,发烧是不是装得出来?”

  别说发烧的体温装不出来,他满脸红热的样子也是装不出来的。侧寒于是嘀咕着说:“活该。”

  他可能确实生病了精神不太好,对她的粗鲁无礼没有太计较。眼睛闭了一会儿养神,然后说:“还有的姜汤我喝完吧。喝了好像是不那么作寒了。”

  侧寒跪在雕花脚踏上,膝盖不舒服,挪动了一下位置,冷不防顾喟侧身把她抱起一提,她不由自主坐在他的床边。

  顾喟说:“这样膝盖不会痛了吧?”

  而侧寒“嘶——”地吸了口气,一下子站起了身。

  顾喟有那么一瞬不解,然后就明白过来,顿时得意地挑唇一笑,仿佛在骂她才是活该受罪的一个。

  然后就看见她拳头攥紧,仅只因为她自己说过不再随便动手先打人,所以才没有对病榻上的他付诸暴力。

  顾喟清清喉咙,又恹恹的模样出来:“别闹,我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本来是体恤你来着,没想到你另有伤。”

  假装关心她:“还好吧?今天疼得不厉害了吧?”

  侧寒不要理他,拉长了脸转身把姜汤碗拿走。他在背后喊:“别离开,我随时叫,要随时有人应着。”

  于是,她离他远远的,倚窗站着发呆,窗外一株蜡梅开得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见绰绰的风姿。

  床上的病人睁眼想了一会儿事,到底病体支离,昏昏沉沉又闭目睡着了。

  梦里突然喊:“不要过来!”

  侧寒头都没回,嘲道:“你想多了,我过来干嘛?”

  那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喊:“我要回去,姆妈要被火烧死了……”带着哭腔。

  侧寒这次惊诧回头,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双目紧闭,是在说梦话。

  他像被魇住了似的,放在被子外的一双手僵硬地绷着,指尖微微战栗,摇晃着头似乎要摆脱什么东西,俄而眼角落下两滴泪,喃喃不清地说着什么。

  侧寒轻轻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鼻尖都是汗水,她看顾喟脸上两痕泪,心里忽然有些同病相怜的酸楚,气也没刚刚那么大了。犹豫了一下探了探他的衣领,脖子里还是滚烫,汗水已经把领口濡湿了。

  侧寒回身在熏笼上取了一件干松温热的寝衣,轻轻叫他:“出汗了,起来换件衣服,不然湿衣服在身上既不舒服,也容易加重病情。”

  喊了两声,他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白里有红血丝,瞳仁陡然缩小,遇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一样。

  侧寒退了半步,然后又说:“你出汗了,换件衣服不容易再着凉。”

  顾喟警觉而恐惧的神色松弛开,缓了一会儿才问:“我睡着了?是不是说梦话了?”

  侧寒把衣服丢给他:“没时间管你做梦的闲事。——贴身的衣服自己穿。”

  顾喟意欲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她却坦然转身又到窗边,拿了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只看见她的辫梢甩来甩去。

  顾喟无奈地想:实在让她听见也就听见了吧,总比给相府的家奴听见好。

  换好寝衣,武忠来敲门送药,侧寒到门口接过。

  武忠再次嘱咐:“郎中是金陵最好的,说吃完这药,今明两天病一定能好,你一定要伺候爷把药都喝了。姑爷若能够后天上路,纵使赶不及祭灶的日子,也应该赶得上祭祖的日子。”

  侧寒把药端到顾喟面前,放在边几上:“喝药。”

  顾喟把脸一扭:“不喝。”

  “多大人了,还怕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冷冷说:“谁怕喝药!”

  侧寒把药碗怼在他面前:“怕不怕都得喝,你不喝,回头武忠又要打骂我,怪我没本事让你喝药。”

  说完,碗沿直接按在他嘴唇上,药汁渗进他嘴里。

  顾喟退一点,她锲而不舍往前怼一点,直到他退无可退,只能伸手把碗推开。

  侧寒说:“行吧,随武忠怎么打骂我吧,我和他回:爷就是不肯喝药,打死我我也没办法。”

  转身好像就要准备出门告状。

  顾喟无奈道:“回来!我不喝有我的原因。风寒着凉是小事,我是不想回山东顾家,给一群混蛋玩意儿磕头拜年,到顾家的祠堂给他们家的祖先磕头报喜——我去不了,接受不了!但在他们面前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努嘴指了指窗外。

  原来是刻意弄病自己,逃避回“老家”拜年。

  侧寒小心问:“你这个心思,干嘛要告诉我?”

  “你知道我不姓顾,瞒也瞒不住。”

  “你那时候说,姓斯?不是很多见的姓。”

  顾喟没有多言,只说:“不该知道的别问。你如果管不住嘴,我只有杀了你了。”

  所以,大概姓斯也是谎言了。

  后来为什么姓顾,应该也是有故事的。

  她也不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顾喟说:“药你悄悄倒后窗外面去,别被看见。”

  侧寒说:“这种要惹麻烦的坏事,为什么要我来做?”

  顾喟说:“我这不床上躺着么?”

  又说:“再说,你按我的吩咐办事,我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己人。”

  原来是投名状的意思。侧寒嗤之以鼻:“哪个要当你的自己人?”

  江南女孩子说话,喜欢“哪个”二字开头来反问,听起来很娇俏。

  顾喟被她语气冲了一冲,还是觉得有趣。他说:“当我的自己人,有好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赏赐。”

  紧跟着说:“不过不许说你要回家。”

  侧寒歪着头看着他,寻思着提个什么要求。还没想好,听见武忠又在敲门,她一时来不及细想,赶紧把药往窗外一泼,关了窗又去开门,动作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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