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声痛哭:“我娘不过是受宠,哪里侵害到她了?她连我都不放过,刻毒成这样!”
顾喟摸出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哄劝道:“她这样,你就少归宁。”
“可我也想爹爹。但爹爹忙,不一定都在府里。”
顾喟问:“泰山大人……是不是外面还有家?”
武曼容愣了愣:“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顾喟道:“泰山大人好歹是尚书,在家还要听河东狮吼,真真造孽。实不相瞒,我这次到苏州,物色了美人打算赠予——泰山多一处疏散地,多一朵解语花,也许也能少生烦恼,松弛一下台省部署的繁忙。不过我也不敢冒昧,你下次归宁,避开你嫡母,和你爹爹悄悄说一说看。”
武曼容道:“那可太好了!直接能气歪那女人的鼻子!”
他要表现亲昵,捏了捏武曼容的鼻子,疼爱地笑道:“你这个小坏蛋。”……
武曼容哭一场,笑一场,终于折腾睡熟了。
顾喟一直睡不着,觉得捏过她鼻子的那两根手指沾染了不知什么黏腻感的异物,恶心得睡不着觉。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在脸盆架上的银盆里用剩的冷水洗了手。
而后,他静静地在床前的春凳上坐了半个时辰,死死地凝注着武曼容的睡颜,时不时刻毒地笑着打量她,心里说:“不错,你就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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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北辰的案子涉及人命的部分很快定谳,但涉及到冒赈的数额,清查起来很慢。有些钱到哪里去了,刘北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也可能是故意支支吾吾,有人紧张了,他能活下来、家人能有倚靠的可能性才更大。
顾喟倒是真如季维练说的那样升官了,都察院六品经历,仍兼御史职责。经历要管来往的劾察文书,上传下达不能出错,是项繁琐的职司,但正合顾喟的意思。
他在都察院表现得很是能干、肯干,齐广政对他赞不绝口,有时候自己懒得干的活也丢给顾喟,但很客气,每每都要先问:“怎么样?不会太辛苦吧?”
顾喟当然也笑答:“卑职年轻,正是干活的时候。”
事实上经常忙不过来,又会汇报上司:“总宪,实在来不及,有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可否带回家处理?——我回去太晚,跟家里不好交代。”
他是新婚燕尔,齐广政当然明白,骂几声“那些人都钻沙去了?”,然后笑着抚慰顾喟:“行,子然你辛苦啦,无关紧要的带回去当然不要紧。”
转脸还会和武省身、武夔两位去赞一赞他们家的小婿“‘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是可用之大才!”
殊不知,他专会挑一些涉及到武家门下诸佞的奏稿,隔三差五带回京郊别苑去细细推敲,一一记录。
他在西院对侧寒说:“别用我的字,用武夔的字誊录这些奏稿。特别要誊录清楚是哪些人、在哪里的上奏。我会关注这些奏稿后面会落到何处、如何处置、上奏的人又是什么下场。然后,你再帮我记录。”
侧寒无端成了他的文书,搁下笔杆负气地对他说:“你说宵夜要吃鱼面,我今日都忙了一个下午,还没坐下歇会儿,你又来要我抄那么多东西!这是五钱银子的例钱就够的?”
顾喟边吸溜鱼面,边笑道:“我另有赏赐,行了吧?”
侧寒手一伸:“我不听你‘赖债庙’样(1)的鬼话!先付钱,后干活!”
他只能放下筷子,起身去拿了两匹胭脂红绢递过来。
“没有银子吗?”侧寒皱眉问。
“你想得美!”顾喟说,“给你攒钱下回再逃跑啊?这两匹绢价值也一两银了。”
但等侧寒好容易写完了,他又收回了胭脂红绢匹。
“你在这里不方便裁剪,我找京里最好的绣娘和裁缝,给你做一身漂亮衣裳。”说完转身就走。
沾着墨的毛笔,飞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作者有话说:
(1)“赖债庙”,苏州话里表示欠债的人躲进庙里,债主就不好追债了。
第58章 他那么脏,
顾喟摸了摸后脑勺,回头指着她说:“下次再敢,赏你一顿板子!”
然后施施然离去了。
这样的皮厚,倒也是侧寒没有想到的,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为他抄写的文字,想想撕掉也气不到他,只能自己再看了一遍。
抄过之后,大致也明白奏疏是怎么写的、是什么意思了。再配合《资治通鉴》和《长短经》中读到的那些,似乎有点明白此刻朝廷中的局面:以首辅为主的武党,霸占着朝局,但并不是只手遮天,弹劾武党的折子、民间的招贴一直不少。这些也许因为不能上达天听,所以让武党至今为所欲为,浑然不怕皇帝龙颜大怒?
侧寒却又想不明白了,只能把这些文字撂开,自己早点睡觉,修神养心。
却说顾喟离开西院,并没有回他在城西的府邸,而是又到了董清抒那里。
在院外就听见他从京城一家花楼聘任的教习嬷嬷正在对董清抒厉声说:“这支曲子再练一遍,一边弹奏一边演唱,弹唱都不能出岔子。”
董清抒向她告饶:“让我今日早点睡吧。昨儿练到三更,今早五更又起来练,以往在金陵也没有这么辛苦过。”
教习嬷嬷说:“姑娘,梅花香自苦寒出,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怎么能不好好上进?这个指法,再来十遍。姑娘若是偷懒,大人可说过了,教我只管打。”
董清抒开始“嘤嘤”地哭:“蒋大人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是因为以前看不上你。现在你可要有大出息了,不这样怎么行?姑娘,就看你一双脚,难道不是吃得苦中苦才裹得出来的?如今这样好看、技艺绝妙,迷倒众生,又岂不是吃苦的结果?”
顾喟满意地微微一笑,才敲门进去,隔得远远的对那婆子说:“嬷嬷辛苦,蒋大人叫我来看望董姑娘,今日就先不练了吧。”
又说:“劳嬷嬷在门房等我一会儿。我与董姑娘说几句话就来。”
董清抒有些怯怯地望着他,大眼睛不知是含着泪光还是天然就那样水汪汪的,倾国倾城一张脸再带一点点娇怯,是男人家最容易心动的模样。
顾喟看了她的指甲一眼:“怎么,练得太多,指甲都练劈了?”
董清抒把手藏进衣袖里,怯怯地说:“蒋巡抚是为奴奴好。”
“不错,他是为你好。”顾喟笑着说,“这段日子也没有休息好?”
她又点点头:“头里时常发昏,练得不好,嬷嬷又要打。”抚着太阳穴说:“好像有好多人在我头脑里说话,这会子就有人在跟顾大人抢话说。”
顾喟闲闲问:“他们在你脑子里说什么呀?”
董清抒说:“有的人说听话才能活得长久,有的人说得为自己报仇,有的人说我将来要嫁给司空家的四公子,十里红妆,叫所有人艳羡……”
她一时浅笑,一时惊惧,一时茫然,最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天,我在说什么?!”
而她对面坐着凝视她的顾喟,微笑的嘴角也会悄悄抽搐,眸子里时有波澜,但极力遏制着。
见董清抒自己打自己,他才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又抚了抚她的脸颊:“别这样,这样美好的脸,万不能打坏了。那些人说得对,你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给刘知府报仇。来,说一遍给我听。”
董清抒看着他似若有情的样子,愈发茫然,喃喃道:“我……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要……给刘知府报仇……”
“但刘知府是谁啊?”她问。
“你忘记了吗?他是你的恩人,教导你,让你在姑苏红得发紫,让你有机会攀上更高枝。”
他记得她肩胛骨那儿有最深的一道疤痕,大约是最粗的牛皮鞭才能抽出那么可怖的痕迹。于是探手掐了下去:“就是这里,想起来刘知府了吗?”
她痛得大叫,匍匐在他脚下:“刘知府饶命!我再不敢了,我听话!”
“要刘知府饶你,你要救他;他这样栽培你,你要报答他。”
“我怎么救他?我什么都愿意。”董清抒痛得昏聩。
“上床去。”
顾喟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灯烛都点上,屋子里顿时明晃晃的,照见四壁的名家字画,照见花梨案桌优美的木纹,照见桌上甜白瓷的冰清玉洁、钧窑瓷的天光流云,瓷瓶里粉嫩的花儿、青翠的兰草,照见层层纱帷随微风荡漾起看不尽的粉色的波,金线绣的蝴蝶在波纹里忽隐忽现、翩翩起舞……一切美丽而脆弱的,都和她一样。
她蜷到榻上,在这样明晃晃的光明下无处遁逃,只能喃喃自语,和耳朵里无数的声音对话,求恕、求怜、求爱……而自不得。
顾喟默默退了出去,恍若没有来过。
关上正院门的瞬间,顾喟感觉到腿脚的无力,顺着门滑下倚坐在门槛上。心脏跳动得很厉害,耳边仿佛也出现了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