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完结】(9)

  花妈妈却很冷静,瞥了她一眼:“憨囡!前几日一点消息没有,今日大早一个人来——谁知道他是和王太爷、胡老爷他们闹翻了,还是穿上了一条裤子?你别只顾看他英俊,却不论如今情势。真真是个还没挨过衙门里的板子拶子的嫩雏儿,不知道官场上这些人斗心思的利害!”

  巧珍一呆:“那……那怎么办?万一他还是王太爷希图捧着的钦差大人,我们这里却疏忽怠慢了,可不又是一桩罪?”

  花妈妈一针见血说:“我的儿,你可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巴巴地过来,又不是找你来的。他要吃一碗面,这是厨下的事,合该阿侧伺候他。若是日后问什么,你只推‘正睡着、不知道’不就完了?”

  花妈妈说的有道理,但巧珍心里仍有些嫉妒能伺候顾喟的侧寒——即便知道侧寒那个丑女完全无法与自己相比,也有些嫉妒她,骨嘟着嘴和花妈妈一起装没听见,回床上睡觉了。

  而听说顾喟到来的侧寒自然也有些吃惊。面对艄公转述来的“一碗鱼面”的要求,她本能地摇摇头:“昨日又没有吩咐下来,哪个去买草鱼了呢?没有草鱼,做不出好鱼面。再说,鱼面费功夫,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他实在要吃,明天再说吧。”拒绝了顾喟的要求。

  然而未等艄公去回复,顾喟已经一掀帘子进了厨房,目光沉沉望着侧寒:“我陪你去买鱼。”

  “乌篷船已经开走了。”

  “难道除了乌篷船,偌大的姑苏城就别无可以买鱼的地方?”

  侧寒愣了愣,看他眼中机心满满的样子,终于说:“鱼市估计可以买到草鱼。”

  他露了一点点笑:“我的长随带你去鱼市买鱼,会赁一辆带篷的牛车——节省点步行的时间。长随身上有‘武府’的腰牌,你上岸后寻着腰牌上车。”

  摸出一串铜板:“钱我来付,多的都归你。鱼面我中午来吃,来得及么?”

  侧寒迟缓点头。

  他便满意地也点点头,话不多,转身从跳板上上了岸,坐进一顶小轿,悠悠离开了。

  侧寒上楼,隔着门对花妈妈回事:“妈妈,今朝早上煮了小米粥,另有四色点心与井茶,妈妈起身后用一点。刚刚,顾大人过来吩咐一定要吃鱼面,乌篷船都赶早市去了,奴只有去鱼市买草鱼。”

  花妈妈的声音波澜不惊:“好的。今晚恐有应局,你先备点菜,鱼翅海参先行泡发,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又特为说:“记得,买鱼就是买鱼,不要横生枝节。”

  “晓得了。”

  “嗯,知道你聪明,我白嘱咐你一句。”花妈妈在屋子里不曾露面,声音听似淡淡的,“可聪明得多放在看情势上,可不要自作聪明办了傻事。苏州府衙、县衙里,个个都是人精,个个背后都拖带着偌大的‘关系’,个个心狠手辣。小小画舫,在那些人看来蚂蚁似的一碾就死,我们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侧寒肃然起来,再次恭敬回答:“晓得了,妈妈。”

  “去吧。”

  帷帽遮了厨娘的面庞,她上了岸,左右四顾,少顷便看见一辆牛车上有个青衣小帽的人在冲她挥手,然后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木牌,上面赫然是峄山体的篆书“武府”二字。

  侧寒没有犹豫很久,上了车。

  车四面是竹编的篷,大车门帘一放下,里面就黑黢黢的。侧寒伸手在座位四周一摸,似无异样,脚再一探,却触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尖刃的小厨刀,置于皮鞘里,此刻一手握着刀柄,弯腰用另一手摸那团软软的东西:外面是个麻袋,里面软软的带着温热,像是个人,抑或一头猪,一点没动静。

  车轮滚滚,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侧寒静静等了一会儿,麻袋里的物事依旧一动不动。她松开刀柄,取出褡裢里的火折子,晃开一点点火花,照了照四周,影影绰绰就是一辆普通的牛车,地上那个麻袋里不似猪一样圆壮,应该是个人。

  麻袋口没有系绳,只是拧紧了。她伸手去拆那袋子,但是旋即牛车停了下来,她没有坐稳,差点摔在地上。

  光从门帘子揭开的地方涌进来,但只一瞬。

  一个人钻进来,放下帘子,然后说:“别大声。”

  声音是顾喟的。

  “去哪儿?”侧寒问。

  “鱼市啊。”他答。

  “这么神神道道的干什么?”

  他笑:“小心点总没错。外面那个是相府的家奴,现在暂时是听我的。”

  火折子的微光淡淡勾勒出他脸的轮廓,半边脸的眉梢上挑,嘴角也上挑,另半边隐在黑暗里,好像没有上挑微笑的表情,沉沉冷冷,像志怪小说里描绘的有着英俊人形的狐鬼。

  侧寒琢磨着他的意思——他说话好像总是要让人思考一下才行——腰牌是“武府”,驱车的是相府家奴,武首辅如今是皇上的宠臣,大事小事一手遮天,皇上安心在内宫修道、炼药、生皇子皇女;他好像在提醒她“小心点”,又说“现在暂时”——那么是不是说明,外面的家奴也未必可信?

  她努努嘴指着地上的麻袋,轻声问:“里面是谁?”

  顾喟摇摇头,不肯作答。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想干什么?”

  他隐隐露了齿在笑,坦然说:“我是皇上派下来的钦差,巡按苏州府赈灾、纳粮和漕运之事,当然是好好查案子来的啊。”

  “为什么攀上我?我不过一个厨娘……”

  还没有回答,外头那家丁就停了车,说:“姑爷,鱼市到了。”

  门帘子又揭开一道,光又涌进来。

  顾喟下车后说:“我这次来姑苏,就心心念念这一碗鱼面——以往只在苏州府吃到过最好的——既来了,当然不能错过。”伸手要扶她下车。

  侧寒避开他的手,理了理帷帽的面纱,跳到了地上。

  那家丁说:“姑爷,这鱼市气味腥臭,可要到旁边找间茶馆歇歇脚?——姑爷又用不着跟着买鱼。”

  顾喟看着侧寒说:“也好,不过我不熟悉姑苏地方,江姑娘可知道附近有没有好茶馆?要四路通透一些的。我喜欢坐在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里独自喝茶吃点心。”

  侧寒瞟了他一眼,说了个地方。

  顾喟便重新上了牛车,看了侧寒一眼,微微若笑,然后放下门帘,对家丁道:“就刚刚说的,找找地方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鱼市接江姑娘。”

  这个人不实诚,说一句话要藏半句,总要人猜他的心思。

  侧寒琢磨着他的话,一时又想“理他作甚?”,手摸到褡裢里他给的那串钱,钱串子不是用的棉线,好像是绵纸。侧寒一边往鱼虾摊位前走,一边拆开钱串子——果然是绵纸拧成的,打开便见上面一行字:“情弊颇多,愿听指教。”又有一行小字:“残民以逞,不如曳尾泥涂,望知我意。”

  她抽了一口气,想着他询问茶馆时说的“四路通透”“北边靠窗的齐楚阁儿”“独自”,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今日顾大人梳拢了巧珍,更……

  顾喟坐在茶馆北侧的齐楚阁儿里,面前摆两个茶碗,虎丘茶清香袅袅,蓑衣饼和芡实糕摆在瓷盘里。

  这个阁子他很满意:朝北,窗外是太湖石堆叠的小园,有通幽的曲径,通往后厨的门。里面看外面一览无余,外面看里面却要隔层层竹影,看不太清楚。

  他关上门,轻轻喊茶博士:“是不是要加热水了?”半日没有动静——茶博士刚刚说过:“这间小阁偏僻,官人如果要添茶水,可得劳烦官人开了门、大声些唤小的才行。”

  如此甚好。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呷茶赏花,默默等着。一盏茶工夫,后门那里竹影摇动,月洞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帷帽遮着脸,依然看出她左顾右盼了片时,便径直朝他所在的那间齐楚阁子走来。

  顾喟起身为她打起门帘,笑道:“你好聪明,一眼就找到我了。”

  她凛然地站在与他六七尺间隔的地方:“鱼已经买了,要尽快处理才够新鲜——有什么事,快说吧。”

  顾喟指了指里头茶桌:“不要急,我要了两个茶盏,虚席以待。”

  见她不动,笑道:“你既然那么怕我,为何还敢过来?”

  侧寒便进门坐下了。

  顾喟为她斟上茶,见她凝然不动,也不劝饮,自顾自道:“我遇到问题了:这三天在官仓、漕仓和码头四处查看,仓中米看着都是新米,库里钱账数目也对得上;姑苏三年大旱,都有地方上的晴雨册佐证,赈粮发放,也都有实证;特为下乡问了几户人家,都说赈灾粮一升不少,全发放到了家里。真真是无懈可击。”

  他看到帷帽的垂纱后她隐隐露出的冷笑,立刻问:“越是无懈可击,越是叫人奇怪。你心里都明白的,是么?”

  侧寒不说话,隔着面纱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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