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温润太子退婚后_尔礼【完结】(30)

  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裴灵渊,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冷漠或者厌恶。

  可裴灵渊从来没对谁冷漠过。

  唯独对她这样过。

  眼泪像是豆子一样往下掉,罗棠棣想要屏住呼吸,忍住不听话的泪水,可越是如此越是鼻尖酸得厉害。

  “帕子给你了。”裴灵渊道。

  罗棠棣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然试探着,抬手轻触她的脸颊,以指尖揩去她簌簌不绝的泪水。

  冰冷的触感令她醒神了片刻。

  裴灵渊靠得太近了。

  微薄的灯光下,青年面如素白冷玉,乌黑眼睫投下浓浓阴影,慈悲温润的眉眼仿佛画成,好似近在咫尺的神祇。

  罗棠棣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不由跳得很快,周身发僵,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又像是怕自己察觉到什么从未细想的东西。

  青年仿佛浑然不觉。

  他神情专注而静谧,细细揩去她颊边泪水。

  问她:“怕什么?”

  罗棠棣下意识想反驳,她才不会害怕。

  她可是陛下亲封的东阳县主,又有太后撑腰,她什么都不用怕。

  但她确实有些紧张。

  罗棠棣不想承认。

  “没有。”她将泪水憋回去,没忍住往他身边蹭了蹭,然后厚颜无耻地说,“你知道的,太后娘娘惯来宠着我,从不会指责我娇纵任性。”

  裴灵渊胳膊微僵。

  他无奈收回了手,唇畔却泛起弧度,反问道:“所以怪我?”

  罗棠棣虚张声势:“不然呢?”

  “那怪我罢。”裴灵渊倒也没有与她争辩,青年想了一想,又说,“戌时后城门已闭,纵然要调转会来,也是明早寅时开城门以后。”

  罗棠棣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哼哼一声。

  反正他都要把她赶出去了,就怪他。

  或许是听出她的不高兴,裴灵渊的语调不觉温柔:“所以今夜,先不必紧张。”

  这话……

  罗棠棣骤然看向他。

  所以是说,他今晚不打算把她赶出去对吧?

  裴灵渊等了片刻,都没等到罗棠棣出声,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不觉蹙眉。

  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有温热的身躯扑了过来,藤蔓一般缠上他。少女的脸颊靠在他的脖窝,灼烫的眼泪滴滴坠落,濡湿一片。

  推开她的手,不觉顿住。

  她呼吸急促,哭得停不下来。

  今夜罗棠棣哭得太多了。

  很多年来,罗棠棣都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女,遇到事情都只会干嚎。

  裴灵渊心下有些涩意,本该推开她,还是扶着她的肩膀,好声好气问她:“为何这么伤心?”

  少女反驳:“是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裴灵渊哑然,收手不语。

  少女又凑上来,她圆润的胳膊挂在他肩头,半抱着他的脖子,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与他撒娇一样说:

  “所以就别让我出去了吧。”

  “反正今夜在这里,和日日夜夜在这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更何况今夜过去,我们就……”

  罗棠棣顿了顿。

  裴灵渊心中划过一丝异样,果然,罗棠棣的语调骤然不怀好意起来。

  她说:“灵渊阿兄,你当真病重,不能成礼吗?”

  “……”

  沉默中,裴灵渊扣住她乱动的手。

  青年微微偏过脸来,神情意味莫测,语气仍是极淡的:“自然。”

  他袖上血痕斑斑,面容苍白若雪。

  斯文冷隽的眉眼乌黑,仿佛宿墨,看不分明其中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在察觉到她不在胡来之后,便松了手,与她说道:“怎么,你要强来?”

  罗棠棣收回手,端坐好。

  听听,她在裴灵渊心里就这么禽兽吗?

  片晌,她又问道:“可以吗?”

  裴灵渊咳出声。

  “你可以试试。”裴灵渊微笑一下,眉目温和,威胁意味不言自明,“长秋苑荷池多年没有休整,淤泥厚重,藏上两具尸身也看不出来。”

  罗棠棣:“!”

  裴灵渊靠在凭几上,忽又道:“子夜时分了,去歇息吧。”

  “荷池里冤魂太多,我不去。”罗棠棣心知他那句话是吓唬玩的,但她确实不想离开裴灵渊,“万一他们来找我怎么办?我要与你待在一处。”

  风吹得半坏的窗户哐哐响。

  裴灵渊意味不明道:“你怎知,他们不会专来找我?”

  罗棠棣愣了一下。

  长秋苑原属于长秋宫,而长秋宫乃是崔皇后生前所居的中宫。若长秋苑中当真有……长秋苑中,必然不会有怨魂,便是有也不会来找裴灵渊。

  他是崔皇后的亲子。

  是自出生后,便被赞为小神仙的太子殿下。

  “灵渊阿兄这么好,便是恶鬼见了你,也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罗棠棣想到崔皇后早已去世,陛下又不信任他,心下有些酸涩,“他们不会这么不长眼。”

  裴灵渊默了一下,无奈道:“谁教你这么夸人的?”

  罗棠棣得意道:“这是出自肺腑!”

  “罢了。”裴灵渊不和她继续胡搅蛮缠,他敲敲手边桌案,收了温和好说话的模样,“今夜刘迟必然会前来见我,你若与我在一处,当即便要暴露。”

  听到这句话,少女嗓音紧张了一些:“那……”

  “你莫不是想被他带走?”

  罗棠棣头皮发麻,当即摇头:“不要。”

  裴灵渊:“那便出去。”

  罗棠棣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往外走。她素日风风火火,此刻却显得十分拧巴,靠着门依依不舍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眸光灼灼,看人的视线都比寻常人炽热。

  裴灵渊在她的视线下,温声:“好。”

  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门,行步轻盈,不一会儿便远去。屋外便只剩下风声,吹得廊庑下破旧的竹帘簌簌作响,声声凄清。

  裴灵渊这才收了神色。

  他抬手,揉了揉额心,不由轻叹一口气。

  处处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罗棠棣会这般胡作非为,竟然敢冒充李秾嫁进来。还有平安也是,明知嫁进来的是罗棠棣,却有意隐瞒。

  指望什么?

  指望他与罗棠棣顺利成礼,不可更改吗?

  没有一个省心。

  纵然身居长秋苑,算不上沦为俎上鱼肉,但裴灵渊并非喜欢托大之人。稍有不慎,罗棠棣必会受牵连,必然平白遭受恐吓惊吓。

  他厌恶这样本可不必的事。

  裴灵渊吹灭灯烛。

  这件事牵扯的人不算多,却极为紧要。而且眼下的长秋苑,虽然寂寥破败,却又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他须得将这件事不动声色地压下来。

  否则罗棠棣就会沦为不少人生事的筏子。

  黑暗中,裴灵渊周身泛冷。

  门忽然吱呀了一声。

  风从门缝外吹进来,像是细细密密的银针,刺入肌理。裴灵渊的太阳穴不由一阵阵顿疼,原本清晰的思路,在这一瞬间像是化为浑浊的涟漪。

  他的心神空白了片晌,只觉得寒意砭骨。

  裴灵渊正要起身。

  少女的脚步声便轻盈响起,她走得很轻,怕是惊扰到了人。但他算得上是敏锐,几乎能够察觉出,她是怎么踮着脚闯进来。

  裴灵渊无奈道:“点了灯,别磕碰到。”

  罗棠棣脚跟落地。

  “今夜是中秋。”少女语调活泼,她咯噔咯噔朝着他跑过来,径直撩开了床帷,将手里的被褥抖开盖在他身上,“月亮又大又圆,就算是不点灯,也看得分明。”

  裴灵渊这才记起来,今日是中秋节。

  他抬手挡住她倾身往里,不知道又要做什么的动作,冷静道:“你先出去,不要随便闯进来。”

  罗棠棣还算听话。

  她收了手,只是坐在他的床边。

  “这有什么?”少女不以为意,她又将被角给他掖了掖,很得意地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会,照顾病患,我也是很细心的!”

  裴灵渊的意思当然不是这个。

  但她素来娇惯,应当从未照顾过别人才是。

  “规矩你是半点不守。”他并不为了责怪罗棠棣,只是抬手撩下床帷,拦在两人之间,“便是有话说,唤了平安来传达便是。”

  “是你说,不能让外人瞧见我的。”

  “……”

  在他沉默的当口,少女重新掀翻了帷幔,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侧面,像是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我和你说,我今夜也不是全然犯蠢哦……”

  “先前,我假装要去东阳,好多东西带不上。”

  “我把贵重的、用得上的、好混在嫁妆单子里的,全都藏进了嫁妆里,一起抬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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