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温润太子退婚后_尔礼【完结】(40)

  她只知道麻木地倔强着,死不肯低头。

  但死得人太多了。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喊着她罗姐姐,罗女郎。下一刻再见到,也许是一具尸身,也许只是一截残破的肢体,或者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痕迹。

  罗棠棣一点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人命那么不值钱?

  为什么?

  大家不都是人吗。若说有高低贵贱便也罢了,可再如何高低贵贱,就能将人命视作草芥吗?即便是将人命视作草芥,可人会对草芥,有凌虐之心吗?

  王息,王息。

  罗棠棣在心里念这个名字,恨意汹涌。

  恍惚间,有人又在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很温柔。罗棠棣恍惚抬起头,几乎蹭到裴灵渊的鼻尖,青年看不见,但神情温和静谧。

  他的呼吸是凉的,仿佛冰雪。

  罗棠棣忘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坠落。

  落在裴灵渊的手背上。

  她出声:“灵渊阿兄……”

  裴灵渊温声道:“眼下尚未发生,不要害怕。”

  “哦。”

  罗棠棣觉得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冷静了一些,她和他北人要举兵南下,说王息要对内造反,他好像都不意外。难道说,这些裴灵渊都早有预料?

  上次说给皇伯伯也是,他也不太意外。

  于是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不要先做点什么吗?”

  “若我还是当朝储君,必要枕戈待旦,扫除悖逆之人。”裴灵渊神情似乎有几分冷淡,“但眼下,我不过一介庶民,也要做些什么么?”

  “??”

  罗棠棣不敢置信看他。

  她瞪大了眼睛道:“不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裴灵渊仿佛在“看”她。

  青年眼睑低垂,长眉舒展,轻笑了声。

  罗棠棣正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脑袋又被他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不疼,心里有些酥麻。尤其是他这样终年冷淡的人,偶尔微笑一下,便像是一池春水被垂皱,实在动人。

  她忍不住眼神乱飘。

  “好了,我都记住了。”裴灵渊的语调严肃几分,收回了手,却将湿透的帕子递给她,“既然是你弄脏的,记得洗干净还我。”

  罗棠棣讷讷:“哦……哦哦。”

  裴灵渊又道:“我不会让你落入王息手中。”

  罗棠棣:“嗯嗯。”

  “……?”

  她猛地抬头,古怪看他。

  仔细回忆一遍刚刚说的话,罗棠棣很确定,她没提自己嫁给王息,更没有提自己被困竟陵城然后被王息抓住的事情,所以……

  他该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也会尽力,不让天下百姓,不受这样无谓的战乱之苦。以至于落入王息手中,任意宰割。”

  裴灵渊的语气算不上郑重,只是认真。

  罗棠棣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他没有猜出她做的蠢事。

  罗棠棣鼻尖又发酸。

  她攥着裴灵渊的帕子,仰起脑袋,把泪水灌了回去。然后拽了拽被子,她稳坐在裴灵渊的床榻内,镇定地对他说道:“我今夜不回去。”

  无论怎么说,她都要探一探他的病怎么一回事。

  平安暗示了好几次,他病得很厉害。

  她当然也看出来了。

  但每到明着问他和平安,却又半个字都问不出来,好似这事是什么机密似的。罗棠棣决定自己黏着他,探一探究竟,弄清楚症状再说。

  比如昨夜,他就连连咳血好几次。

  今日白日瞧着倒还好。

  另外嘛,她都嫁给他了,为什么不能和他睡一起?说出去,别人都是会嘲笑她的好吗?白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结果夫婿都不稀罕搭理她的。

  于是罗棠棣坚定地看向他。

  朦胧月色下,青年眉眼清隽,凛然若霜雪。只是素来一丝不苟的人,衣发都被她弄乱,隐约与平时不太一样,令她的目光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你确定?”裴灵渊道。

  罗棠棣点头:“是这样的。”

  裴灵渊叹息一声,说道:“也行。”

  “……啊?”罗棠棣打好的草稿不觉飞了,她甚为遗憾,磕了一下才惊喜道,“灵渊阿兄,你终于想通了。”

  裴灵渊微笑:“该想通的,应当是你。”

  “……?”

  裴灵渊挽袖,掀开半盖在膝上的被衾,催促她:“起来。”

  罗棠棣不解地起来了。

  “将灯多点起几盏。”

  罗棠棣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她已经很听话地走过去,点起来了一盏。擎着灯烛点亮第二盏,她忍不住看向裴灵渊,问道:“做什么?”

  裴灵渊已然披了件氅衣,坐在桌案前。

  闻言回头道:“抄书。”

  罗棠棣:“…………………………??”

  抄什么玩意儿?

  灯下的青年眉眼乌黑,侧脸通透若冷玉,气度从容镇定,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他分明看不见,却能精准找到她,不紧不慢催促:“那你要回去?”

  罗棠棣不情不愿:“不回去。”

  “那便过来。”裴灵渊从桌案底下抽出卷书来,自顾自摊开,“不抄完这本,不许睡。”

  罗棠棣看向他手里的书:“……”

  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书比她命都厚。

  或许是察觉到罗棠棣的抗拒,裴灵渊悠悠道:“你今夜吵了我一夜,罚你加抄,不满?”

  很不满的罗棠棣:“……”

  裴灵渊轻咳出声。

  看着青年苍白到近乎病态的面容,罗棠棣心下一疼,连忙道:“满的满的。”

  裴灵渊点头,说道:“既然你如此有向学之心,我亦十分感动。只教你这些粗浅的东西,我倒过意不去,所以这几本便也一并学了吧。”

  遂从书案底下,抽出数本更厚的书册出来。

  罗棠棣:“……”

  裴灵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

  于是他蹙眉,十分善解人意地问道:“我知你惯来坐不住,可是嫌我太过多事?若是你实在不喜欢,倒也罢了,日后我便不留你……”

  话没说完,少女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我很喜欢。”

  裴灵渊微笑道:“那便好。”

  罗棠棣半死不活地挪过来,坐在他身边,看向桌面上比她脑袋还高的一摞书,感到一阵眩晕。还抄书,她能把字认全,已然是烧高香了。

  翻开书页,罗棠棣提笔准备开写。

  身侧的裴灵渊出声道:“我来念,你来写。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罗棠棣:“……你全都会背?”

  “嗯。”

  罗棠棣又看了一眼书册的高度,叹为观止。

  于是在罗棠棣眼里,坐在一片书山之中的裴灵渊,身影越发高大了起来。

  不过细想一下,倒也合理,早就听闻旁人夸他学识过人、博闻强识。反正,记忆里,他确实擅长的东西很多,书法、诗词、辞赋、丹青、音律,样样都引人难以望其项背。

  但最推崇的,却是他的君子之风。

  在罗棠棣看来,多少是有点将裴灵渊当神仙看的意思。

  ……但也确实太神仙了!

  当一个人优秀到了极致,且毫无道德瑕疵的时候,甚至都很难对他产生一些人与人该有的嫉妒与攀比。当然,也更衬得别人,真的很庸常啊。

  罗棠棣痛苦地埋头狂写。

  裴灵渊听到写得呼呼作响的动静,无奈道:“慢些写,写完这一篇,我与你讲一遍这篇的意思。”

  罗棠棣大惊失色:“还要上课?”

  “嗯。”裴灵渊神色温润,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抗拒,意味不明道,“若你觉得我讲得不好,也可以换成平安来为你讲授。”

  平安能讲什么好好东西?

  从前的时候,也有不少女郎,会借着指点的借口与裴灵渊搭话。大多数时候,裴灵渊都没空,自然也就没怎么指点她们。

  但很偶尔的时候,他拒绝不掉,还是会认真指点几句。

  那幅画面,还是很和谐的。

  得了他指点的女郎,能接连好久,被其余女郎围着搭话。如果罗棠棣非常不巧地撞上了的话,她一定会被围着讥讽,话术无非是她胸无点墨,裴灵渊才不会和她探讨学问之类的。

  “……”

  罗棠棣狠狠捏住笔。

  可恶啊。

  她就学,她狂学,她气死她们。

  “好,我觉得灵渊阿兄讲得非常好。”罗棠棣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更认真地写字,“我定然好好学。”

  其实罗棠棣正儿八经地好好写字,也算不得丑。

  毕竟启蒙的夫子水平在那,自幼临的更是书法大家的帖子,只是基本功太烂了。

  放在裴灵渊的眼里,估计不堪入目。

  好在,裴灵渊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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