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娇_白毛浮绿【完结】(12)

  鄢雨舟不禁道:“这个司马相如,胆子这么大……”

  一声轻笑,男人道:“还有更大胆的,宴散之后,司马相如重金贿赂了卓文君的侍婢,递了一封信进去。”

  “信里写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但那天夜里,卓文君做了一个让整个临邛城为之哗然的决定。”

  “她收拾了细软,趁着夜色,从家中逃出,与他一同策马奔向成都。”

  “后来呢?”鄢雨舟入了迷。

  男人道:“到了成都,卓文君才发现,司马相如的家徒有四壁,穷得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但她没有怨言,她将自己带来的首饰变卖,在临邛街头开了一家小酒馆。”

  “昔日首富家的千金小姐,挽起袖子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则穿着犊鼻裈,与雇工一起在街边洗涤酒器。临邛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卓王孙羞愤得闭门不出。”

  他没有嗤之以鼻,也没有过度追捧,声音平静。

  仿佛千金卖酒、才子涤器,都不过是人生里自然而然的选择,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刻意歌颂。

  袖子被人牵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到她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声催促他往下说。

  他便又道:“有人说卓文君太傻,为了一个穷书生,抛弃了家业、名声、与安稳的一生,可我想,她大概从没后悔过。”

  “后来司马相如凭《子虚赋》得到汉武帝赏识,奉命出使西南,路过临邛时,风光无限。”

  “卓王孙亲自到城门外迎接,原本看不起两夫妇的人,无不跪地拜倒。”

  他停了停,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琴板。

  “这便是《凤求凰》背后的故事。二人出身悬殊,一为落魄文人、一为巨贾孤女,却以琴心相照,成千古风流话本。”

  他意在点她:“蔻蔻,学琴并非学技,琴若无知音相照的来处与心事,便传不出情绪,自然生硬刻板,不会动听。”

  鄢雨舟点头,她似乎懂了一些。

  “再弹一遍。”他说。

  鄢雨舟点头,立刻抚琴,边弹边想,琴声虽涩然,但比之第一遍已好上许多。

  “有进步。”他道。

  鄢雨舟脸上微红,小声道:“先生教的好……”

  又是几遍之后,她的琴声顺畅许多,也并没有出大错,他便开始教她下一节,并定下三日需一检。

  三日后,是校较日。

  这是第一次检阅,鄢雨舟心中紧张,好在并没有出大错,除了昨日学的一节有些磕绊,其余都很顺利。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鄢雨舟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抬头,小心翼翼地望向角落。

  目光带有期盼。

  “不错。”

  男人说着已经起身去了暗室,从榻侧取出那只小箱子,放在案上,正要打开搭扣。

  鄢雨舟跟进来,知道他是要给奖励,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袍角。

  他侧头看她。

  鄢雨舟声如蚊呐:“先生……今日的奖励,可以换一个别的吗?”

  “换什么。”

  鄢雨舟抬起眼,眼神灼灼:“换……先生的时间。”

  他的指节顿了一下。

  而后看着她。

  那种眼神是审视,仿佛能够整个剥看她,看透内里。

  鄢雨舟神情紧绷,就在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箱子搭扣一声轻响,箱子重新合上。

  他点了一下头:“好。”

  接过画册,一页一页翻阅。

  鄢雨舟垂首立在一侧,不敢抬头,余光却处处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目光从纸面扫过,没有在某处多停留一息,也没有因为某个情节而产生任何停顿。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他怎么这么冷淡呢?这么动人的故事,他怎么能看得如此无动于衷?

  鄢雨舟不解。

  最后一页结束,男人合上画册,随手搁在膝边,侧头看她,平静道:“想与我说什么?”

  鄢雨舟张了张嘴,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垂下眼帘,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她太天真了?

  也许,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第一次看这种话本子。

  又或者说,在他这样见过世面、历经风浪的大人眼里,她因为这些故事翻涌起来的那些感慨和情绪,幼稚又可笑?

  鄢雨舟心里发堵。

  他忽然说:“过来。”

  她依言走了过去,脚尖刚对上他的靴尖,手腕便被握住一带,坐到了他膝上。两人的衣衫交叠在一起,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隔着面具看着他,洞若观火:“为什么生气?”

  她目光动了动,嘴硬:“我没有……”

  “蔻蔻。”他声音下沉。

  鄢雨舟咬唇,他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她心中的某处缺口,令她的不满与控诉,一股脑地往外倒。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索性闭上了嘴,垂眸,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发呆。

  “你怕我因为你年纪小,便看轻你,对么?”

  一针见血。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是。”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不容置疑:“我说过,不要自作主张。”

  “妄图揣测我的心思,也是自作主张的一种。”

  “该说什么。”他问。

  “我错了……先生。”她答。

  他点了一下头,这才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没有看轻你。”

  只是回答,没有解释。

  可鄢雨舟心里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小声追问:“那……先生,你也会为那两个人的故事动容吗?”

  “不会。”他言简意赅。

  鄢雨舟不解:“为什么?”

  “只是画本子。”

  她穷追不舍:“那如果,现实里也发生这样的事呢,先生的身边,发生这样的事呢?您也不会因此动容吗?”

  他没有因为她的一再追问而不耐烦,也没有追究这个假设是否合理,更没有斥责她不知分寸。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没有因为任何缘由,而轻视她,轻视她的想法。

  男人摇头:“不会。”

  鄢雨舟忽然有些泄气。

  她声音闷闷地道:“先生是不是也觉得,那个贵女不该爱上指挥使?否则,两个人也不会因此屡遭磨难,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他却反问:“所以你认为,那是凄惨的下场,对么?”

  “难道不是吗?他们两个人,最后都殉了情……”

  “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蔻蔻。”

  鄢雨舟愣住。

  ————————————

  第十章

  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在他青绿色的袍角上。

  暗室里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耐心教她:“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套着枷锁。”

  “门第、身份、家族、礼教,种种。你该走哪条路,怎么去过完这一生,甚至与谁过完这一生,都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有八.九,情非得已,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大多数人在这些面前,都会选择妥协,而他们两个人宁愿自断双臂,也要斩断枷锁,他们都选了心中真正想走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却能同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桩良缘不是吗,蔻蔻。”

  鄢雨舟怔忪。

  心底因为这句话,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正要再追问,忽听他道:“时间到了,奖励结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滴漏。

  正好两个时辰。

  他向来说一不二,鄢雨舟只好将满腹的话压回心底,问:“……先生,今日也要学琴么?”

  “不学了。”

  男人道:“你刚才的琴音,比前两日差矣,毫无感情,这样下去,得不到东宫的青眼。”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今日……”

  “今日,教你真正的男欢女爱。”他说。

  鄢雨舟差点忘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

  艳红帷幔、金漆雕栏,烛火摇曳间,人影幢幢,到处都是脂粉的香气。

  鄢雨舟甚至在来往的宾客中,看到几个脸熟的,其中一个是父亲的同僚,平日里在府中相见时,他总是一副庄严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心生敬佩。

  可此刻,他怀里搂着一个歌伎,花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喝得醉醺醺的打着酒嗝,丑态毕露。

  鄢雨舟有些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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