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娇_白毛浮绿【完结】(6)

  鄢雨舟将琴匣关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我的便是你的。”

  鄢雨舟诧异抬头。

  赵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俊俏脸涨得通红,慌忙别过脸,结结巴巴道:“我是说……我与你阿兄是结拜兄弟,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的东西,自然,也是妹妹你的。”

  又有些懊恼道:“本来还有一张叫‘绕梁’的古琴,据说是春秋时期的古物,比这把还要难得。”

  “可惜,我托人打听时,已被人买走了。”

  “不过妹妹放心,我已经托人在查那买主是谁了,只要妹妹喜欢,我一定想法子再买回来,送到妹妹手上。”

  鄢雨舟推拒不下,只好收下,又从兄长那里取了把宝剑赠送,算是礼尚往来。

  赵禛捧着那柄宝剑高兴的不能自已,同手同脚的离开了。

  晚间,更漏滴答,夜色渐浓。

  青呢小轿穿过朱雀街,走进明月楼旁毫不起眼的窄道里。

  “过来。”

  男人的声音从屏风后再度传来,像一柄薄刃擦过瓷面,令人心生畏惧。

  鄢雨舟抖了一下,沉默地走到屏风前面。

  忽然愣住。

  脚下是意想不到的柔软,鄢雨舟低头,昨日那块薄薄的蒲团,已换成了厚厚的绒毯。

  火盆也比昨日多了两个,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包裹整个屋子。

  这一瞬间,鄢雨舟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昨日,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屋里冷。

  “有事与我说?”

  他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动摇,鄢雨舟小声道:“谢谢公子。”

  男人嗯了一声,并不问她谢什么,像是早就知道。

  “叫我什么?”他又道。

  “公子……”

  “错了。”他摇头纠正,“你和我签了契书,以后,我便是你的师长,要叫我先生。”

  鄢雨舟点头,乖巧唤他:“先生。”

  他点头,从案头取出一只匣子,递出屏风,鄢雨舟双手接过,打开。

  一枚玉佩,通体莹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系着一根深褐色的编绳。

  “这是拜师礼。”他说,“收下吧。”

  鄢雨翻到背面,看到“舟”字时,心头涌上暖意,她立刻将编绳绕过颈项,贴着里衣放好。

  玉料熨贴的一小块肌肤,在微微发烫。

  “多谢先生。”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道:“你叫我先生,想让我叫你什么?”

  鄢雨舟脱口而出:“……蔻蔻。”

  “蔻蔻。”他将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撵了一遍,问:“有什么含义?”

  她低下头,半晌才启唇:“是……是我的乳名。”

  说完,鄢雨舟便后悔了。

  这样的闺名,向来只能家人和以后的夫君知道,她搅动着手指,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

  却听见他浅浅笑了一声。

  “好听。”他说。

  鄢雨舟怔怔,继而脸颊火烧火燎。

  “琴谱带了吗?”他问。

  这是他昨日特意吩咐的,她一个字也不敢忘,琴谱被妥帖地收在匣子里,她取出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此时伸出手:“过来。”

  宽厚的手掌摊开,指节修长,在烛火之下,可以看清掌心清晰的纹路。

  鄢雨舟迟疑了一瞬,挪动脚步将自己交了出去。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完全阖于掌中,温热而干燥。

  与昨日一模一样,暖意从他的手心渡上她的手背,将她心底最后那点愤愤不甘,也磨平了。

  这是鄢雨舟第一次看到屏风后面的场景。

  一张雅桌,案上文房四宝陈列整齐,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净的毛笔,砚台里还残留着半干未干的墨迹。

  而书案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琴。

  她目光落在那张琴上,呆住了,掩饰不住的讶了一声:“这是……‘绕梁?’”

  男人淡淡:“不是不会琴吗,认得?”

  虽然他口吻不含半丝揶揄,可鄢雨舟的脸有些发烫,低声道:“我虽不会弹……但听女夫子讲过琴史。”

  “说说看。”

  鄢雨舟说:“绕梁,相传为春秋时期制琴名家贺云所作。”

  “琴身以千年梧桐木斫成,漆以松脂调和鹿角霜,历时三年方成。韩娥过雍门,歌声悲切,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世人便以‘绕梁’名此琴。”

  “后历经数代流转,最终不知所踪。女夫子说,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张琴,纵有千金,也是难寻的。”

  她说完,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翻涌波澜。

  这张琴,连赵禛动用永宁侯府的关系都未能买到,竟然会在十三公子这里,实在令人惊奇。

  他对她所言未作评价,靠于椅背上,拍了拍膝。鄢雨舟双颊发红,有些窘迫的坐过去。

  他的胸膛和腿一样滚烫,即便隔着两个人的衣料,热意仍毫无阻碍地渡了过来。

  鄢雨舟手心又出汗了。

  “背挺直。”身后道。

  她立刻正襟危坐。

  他在看她,视线威严。

  鄢雨舟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拢,紧紧攥住了裙面的布料。

  直将那一片柔软的绸缎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痕,泄露了紧张。

  好在,他的视线移开了。

  示意她翻开琴谱。

  鄢雨舟一页一页地翻过,在其中一页上,他道停下,鄢雨舟立刻收回手。

  “知道这一曲叫什么吗?”

  鄢雨舟看着琴谱回:“凤求凰。”

  “知道典故吗?”他又问。

  鄢雨舟点头:“此曲本是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所作。相传司马相如早年落魄,应好友临邛县令王吉之邀,赴卓王孙家宴饮。席间,相如捧出那张名噪天下的"绿绮"琴,当众鼓琴,并和之以歌。”

  “而彼时卓文君新寡,居于屏后,听闻琴声,心驰神往,当夜便收拾细软,与相如私奔成都,后人感其情深,便将相如当日所鼓之琴曲,附会命名为《凤求凰》。”

  身后人轻轻“嗯”了一声,算作认可,又问:“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一曲吗?”

  鄢雨舟如实摇头。

  他道:“其一,此曲旋律古朴,指法并不繁复,即便你琴艺生疏,加紧练习,一个月也能入门。”

  “那,其二呢?”

  “其二。”他忽然转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面向自己,“当今皇后娘娘,出身陇西李氏,未出阁时便以擅琴闻名,帝后少年结发,一路扶持至今。”

  “你若能将此曲弹得婉转动人,不需多炫技,只需将那股情意传达出来,皇后,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鄢雨舟下意识道:“可这曲子说的是男女之情……我未曾有过爱人,纵然学会了曲谱,也弹不出那股情意……”

  话音未落,一声轻笑。

  “我教导你学琴,难不成情爱之事,也要我教,嗯?蔻蔻?”

  ————————————

  第五章

  她的乳名被含在一个外男的唇舌之间,鄢雨舟觉得羞耻无比,下唇咬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他却已将曲谱在琴架上摆好,素手一拨,便是一道清越的琴音。

  如山间月色落入深潭,泠泠作响。

  鄢雨舟顿住。

  又是几个起伏的音调。

  鄢雨舟震撼不已。

  音律在他指尖流淌,清冽如泉,婉转如莺,高低错落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难怪说他琴艺了得。

  鄢雨舟的视线不自觉被他的双手,吸引,他指法高超,忽而抹挑,忽而吟猱,变幻莫测。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双手往琴弦上一按,那淙淙琴音戛然而止。

  又问:“刚刚弹的,有什么感想?”

  鄢雨舟回过神,掩饰般地抬手,将腮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低声道:“极动人。”

  “此曲共分十二节,今日先教你基本指法,而后每日学一节,三日一检,明白了吗?”

  他没有追究她方才的失神,也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又道:“今日学不会,便宿在我这里。”

  鄢雨舟一抖,不敢再走神。

  他双手按弦道:“古琴指法虽繁,根基不过八个字,抹、勾、剔、挑、托、擘、打、摘。右手八法,左手吟猱绰注,万变不离其宗。”

  他每说一种,手便演示一下,演示完了会看着她,若她有所领悟,并进行下一项,若面露疑惑,便会重复。

  直到所有指法都全部演示完,才问她:“记住多少?”

  鄢雨舟有点窘迫:“……一半。”

  他点了一下头,“把你记住的那一半弹给我看,每弹一项,告诉我,用的是什么指法。”

  鄢雨舟不敢含糊,立刻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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