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说话,黑雾从天而降,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团混沌。
此处不比他的识海有花有树,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江映川行走在此间,一根草都没见到,更可怕的是一点法术也施展不出,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是啊,不得不说,慕柏是个……”
江映川一愣,分辨出慕柏的声音,同时,徐北枝好像也在说话,只是距离遥远,要用力才能听清。
莫非此地是窫窳的识海?他是被黑雾卷进来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江映川看向四周,只见到一片空茫茫的虚无,第一次生出无助之感:难不成我就要葬身于这么个难看的地方了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但不能死在一朵花都没有的地方。
更何况我还有事没做完呢,他想。
江映川凝神运气,数不胜数的荧光蝴蝶似的飞到手心上空,聚成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光团。
这么一个小粒子,囊括了毕生修为。
江映川捏着那颗小银豆,心底生出荒唐的感觉,他想:修什么呢?练什么呢?流血流汗十多年,也不过是化成这么个一捏就碎的东西。
他出生时便被青屿捡回宗内,并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关门弟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代宗师的徒弟的,就连二师兄当年也是砸了不少金子才得到师尊勉强点头,江映川虽然没投到好胎,但挺会“碰瓷”,小小年纪就躺出了一路坦途——坦途,至少在前十八年他是这么认为的。
冠绝天下的师尊,无出其右的天资,甚至外貌都是精雕玉琢出来的,诸多偏爱加注其身,没有不傲气的理由。
可是如若这些习以为常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不知自己的修为到底能否破除,很有可能倾尽全力得来一场空。
与之相对,后果却是很明晰,一旦捏碎,就意味着修为尽失,他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就如生病时才会感怀健健康康有多美好,江映川幻想了一下失去所有的场面,发热的脑子瞬间被棒槌砸了个冷汗直流。
他不能再施法,不能再用剑,不能再隔空取物,不能再随手化物,甚至不能护人,旁人欺侮,他还是可以耍嘴皮子功夫,但他当真愿意把此生最后一句话留给敌人吗?就算成功出去了,这样的他,又还算活着吗?
他能面对吗?
踩在存亡关头,方显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弥足珍贵。
冲动,江映川此刻才深觉方才有多冲动。
进一步,是确凿无比的粉身碎骨,退一步,仍可安然无恙。
孰好孰坏一目了然,尽管后者在他看来只是苟延残喘。
“……谁说无冤无仇?我要杀你。”
江映川往下放的手一滞。
“一剑封喉……割了喂鱼……”
他面无表情捏碎了光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修仙,是为长生不老,有人修仙,是为责任,有人修仙,是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他是为什么呢?江映川不知道。降生在此,师尊会教,他又刚好有这个能力,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刚刚好,修炼便是自然而然伴生的吧?
江映川从未想过修仙的目的,只是单纯地认为不能让师尊失望,因此,在这一路,就算心里生出私人的情愫,也只能被克制地压在心底,为“正事”让道。
这层固执的枷锁是他自行加上的。
只要集齐识珠就可以了。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那些识珠能够识趣点自己滚出来,然后乖孩子似的挨个排队跳入囊中。
做坐享其成的美梦是不需要训练的,当然也只是想想,清晨起床还是得去找、或者说等识珠。
但当指尖挤压脆弱的光点的一瞬间,江映川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万一没有以后了呢?万一找十年都找不到呢?
他也要把几十年的光阴都蹉跎在一个“等”字上面吗?
当心与身都处于极端的震荡时,他仿佛跳出了名为“江映川”的框架,在一旁冷眼审视。
你自诩有世上独一份的聪敏,行事说话不知进退,被打倒后从来不服气,爬起来是一条有知无畏的好汉,有十足十的信心迟早能报仇雪恨,那怎么还钻上这个牛角尖了呢?你为什么觉得那份情感宣之于口后就一定会影响找识珠?是因为心志不够坚定?是因任何计划以外的事而惶恐不安?还是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
可你是那样的人吗江映川?
你若是个随便什么挫折都能打倒的人,那还会日日年年从不间断地练剑修炼吗?还会在师尊交予五识图时一句推辞也没有就下山吗?会再大的痛也默不作声地咽了,只摆个笑嘻嘻的脸吗?
那你凭什么不自信?
一刹那,江映川只觉那个困扰良久的问题忽而就自动解开了。
他整个人充溢着一股醍醐灌顶的轻松来,仿若压在他胸口的五识图真的就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曾经赋予其上的重要意义全部化作乌有了。
积攒十九年的修为一瞬爆开,盈千累万的小光粒裹挟着雄浑的灵力向四周冲出,竟将模糊的混沌照得如白昼,江映川在这片光亮中感到自身灵力正在快速流失,却无一点恐惧。
他想:若对想做之事都束手束脚的,那修道还有狗屁意思!散尽修为又如何,难不成没有这一身修为,我就不是我了么?管那么多作甚?!
这赌徒般的孤注一掷散到一半时,江映川身体骤然一轻,已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的光景,心里一喜:成了!
可还没等他看清徐北枝糊满泥的脸下真容,那些散出去的灵力全部不由分说地钻回了他的体内,“轰隆”一声把他出逃的半魂原路打回。
紧接着,江映川从头到脚迎来一霎春雨,凝滞的脉管缓缓复苏起来。
竟是之前没被收服的建木枝神力!
也不知道这上古之物是靠什么来识人的,总之在江映川生出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后,此神力反而很欣赏般,主动收敛了自身的锐气,将他散出的修为全数召回,带着从奇经八脉中游走一番。在彻底舒畅过后,它又深藏功与名,甘愿退作小弟,乖顺地卧在江映川体内。
江映川抬了抬手指,惊奇地发现灵力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加纯净了。
他随手一挥,地面立马出现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想来是拜此力所赐,在这里面也能使出法术了!
他化出长剑,欲即刻竖劈而下,这时,耳边响起爆裂的震鸣音,让他不得不暂停动作捂住耳朵。
就是这么一晃神,江映川被一股大力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青屿 一身能把人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她!她怎么会知道入口在肩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疼死我了, 长了张乖巧脸蛋,下手居然这么毒, 算我看错了!等我出去后,我必要将她千刀万剐,区区一个小修士竟也敢破坏我的计划,简直死不足惜!”
杀猪般的嚎叫和谩骂声互相交织,中间还穿插着标准的 “豪情壮语”,而总所周知, “等我……”之后承接的愿望,往往都是实现不了的,看来窫窳还是接触人世不够,不然也不会用上这么个百试百败的句式。
江映川的天灵盖都要被窫窳的无能狂怒掀飞了, 在晕头转向中嗤之以鼻:你多大的脸, 既敢冒充我师公,还要伤害我心爱的人?
他不仅是想想就算,当场付诸实践,“唰唰唰”打出几道火符,很快, 窫窳惨叫的声音又升高了八个度。
火符至处有焰绽开, 一刻不到就被窫窳气急败坏地灭掉, 但借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 江映川看到面前竟是一道门的形状。
在魂被神力拉回来之后, 江映川便看不见一丁点外面的情况了,也没再听到徐北枝的声音,只能从窫窳梦到哪里说哪里的长篇大论中提炼出一个关键点——徐北枝已经知晓伤口在肩处,并成功将窫窳逐出了慕柏体内。
只要锁链未断,窫窳则不能离开河中, 魂魄不再附于旁人身上后,它便上不了河岸。
上不了河,那徐北枝和阿听应该没事了吧?
他有些犹豫地往前走,离得近了,能听到里处有声音,只不过在窫窳的倾情演出下,不太能听分明,只大概能分辨出是个年老的男声,仿佛在对何人说教。
江映川在门前踟蹰,一方面放心不下徐北枝,一方面又觉在窫窳意识里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找出它的弱点,说不定他们就不必再如此被动。
正左右为难,一股熟悉的劲风袭来,强势地替他做了选择。
江映川被推入门内,本就重心不稳,地板还滑不溜足的,他直接现场来了个手舞足蹈,好不容易堪堪站稳,耳边又传来杯子砸碎的重响,带着一句气急败坏的喝声。
“青屿!”
“哎,我还没聋呢姥爷,不用喊这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