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弟子站在最前,眉飞色舞,激动得徐北枝都怕他掉下。
“小师叔,二师叔已经在山顶等着你了,此番你不顾自身性命,甘愿背负骂名,也要以身入局,实在可敬可佩!徐前辈虽是散修,但修为之深、心胸之广,不禁让我等自惭形秽。我今日立誓,定要以二位为榜样,来日也打得那些妖魔鬼怪落花流水!”
回凌云山这事,江映川只跟慕清霜写过信告知,眼前这杰作不必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刘名身着凌云山的门服,看起来正经不少,但一摆手熟悉的傻气就冒了出来:“师弟,徐师妹!这儿!”
对领头弟子道过谢后,两人径直朝刘名走去。
还没说话,刘名眼眶先红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看江映川,复杂的感觉在喉头哽成了一根挂着倒钩的刺,勾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二师兄,你这好话编了几个晚上啊?眼睛都给熬红了。”江映川懒洋洋笑道。
管他什么心疼害怕庆幸,通通在此话下化为泡影了,刘名笑骂一句:“滚犊子。”
言罢,他突然郑重地对徐北枝道:“徐师妹,多谢。”
徐北枝眨眨眼:“没什么,代我向刘姨问好。”
“一定。”
路上,刘名道:“师尊现在……情况不怎么好,一日里难得有清醒时候,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江映川抿了抿嘴,拿出一个乾坤袋:“这里有些南泱谷的药草,或许有点用。”
“陈仙长晚些时候会来,你自己给她吧。我手头还有事,就先不陪你进去了。”
刘名行色匆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小师弟:“你好好的,之前欠我的灵石就一笔勾销,否则翻十番!”
这放高利贷的人说完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跑了,留下心有异议的江映川。
谁也说不准的事怎么保证?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他又觉得好笑,刚勾起嘴角,衣角就被一双小手拉住了。
小柔懵懵懂懂中知道了一些事,反正大致是清楚了江映川此前那副模样是她娘联合其他人干的,因此语气有些怯生生:“映川哥哥。”
江映川面色如常,蹲下摸了摸小柔的头:“小柔长高了。”他手心蓦地出现几块饴糖:“不许再说我食言了。”
小柔重重点头:“嗯!”
要进院门时,徐北枝在原地站定,没跟着进去。
她此前毕竟引了次炸弹过来,怕把病人吓出个好歹来,于是道:“我就不往里走了。”
江映川脸色唰地白了。
转头看她。
徐北枝弯起小指,新的无形线隐隐泛起红光:“别担心。”
小柔懂事了很多,主动去拉徐北枝的手:“北枝姐姐,我带你去周围逛逛吧。”
她们走后,风就停了下来,江映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放开拳头,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进。”
是慕清霜来开的门,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见到江映川什么异色也没露出,只在出去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映川摇摇头:“不怪你师姐。”
“你的院子没人动过。”
“……师姐,我就不留在山上了。我的东西还在吗?”
慕清霜知道他说的是摄识那日,便道:“都在,待会送过来。”
“嘎吱”一声,门被关上,江映川终于躲无可躲,只得朝青屿看去。
这么一看,就愣住了。
青屿靠在床头,从来无懈可击的脸被病痛融化,反而露出一些少年时候的模样。她平静地看着全须全尾的江映川,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
那时姥爷刚刚去世,满宗的事都压在她头上,她记得,那是芦花村的锁链刚刚完工的时候。
青屿一刻不停地赶回凌云山,分明在天上飞,但却听见了一个幼童的哭声。
那时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后来随着他越长越大,展现出来的天赋更证明了这一点。
可她没想到这上天给的东西是要收回去的。
“你自小就在我身边长大,比清霜、刘名都要早。我对你比其他人都要严格,你可有过怨言?”
“弟子没有。”
青屿叹道:“我近来心闲,有时候就在想,你三岁的时候,五识图落到你身上,我或许就不该让你留在此处,不该抱有侥幸,早早离开,去人间当个快活人该多好。”
“但往事不可追,既已做了,就走到头!”
她的嗓音陡然上升。
刹那,一缕灵光从青屿掌中遁出,猛地没入江映川的眉心,顿时,融融春意冲开经脉,云岫不由自主颤动起来。
江映川喃道:“师尊……”
“我没什么好给你的了,这一点修为,多少能让你有自保能力。映川啊,你和你的同门不一样,不是天分上,也不是性格上,是心。别的都有根线把人牵在尘世,飞升上神也好,游历四方也罢,就连我少时都梦想过提剑指天,但你这个孩子,就缺了这个线。”
“你练剑,修炼,都是因为我说的,所以才去做。但这件事对你来说,实际是可有可无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你幼时我太忙,疏忽照料有关,但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一个人活在世上,哪能变成没有线的风筝呢?那是要越飞越远的。”
江映川走上前,低着头:“不会,师尊,我现在好好的。您别担心,好好养病。”
青屿柔和地看了看他,轻轻点头:“不会就好,走吧。”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扎眼,江映川抬起手,透过指缝看天,忽而笑了。
师尊说的不假,他从小就没有归属感,他不知道自己学剑是为了什么,是被要求,所以才去做。他有时候看见别人对于“梦想”侃侃而谈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热忱,也想象不到。
他是一个空的容器,灌满了旁人的要求和期望后才有驱动力。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怪胎,甚至还去过藏书楼翻书根除这个病症,但苦于藏书太多,实在看不完而作罢。
但现在,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苍天啊,你把我看作一颗拯救天下的工具,可曾想过废子也能被盘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剑 只有你能用
陈皮如约而至, 见到江映川稀罕地把了把脉。
“哟,这是哪方圣手?还真把你治好了, 怎么说也吃过我几贴药,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不足为过吧?”
江映川笑着把灵草递出去:“人不在了,种的花还在,有劳仙长了。”
陈皮打开一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南泱谷?这下有的忙了……”说罢留给江映川一个喜形于色的背影,飞快走了。
江映川勾了勾小指, 动脚朝无形线的方向走去,但耳边忽然风动。
他敏锐地往后退去,眼前却还是变了。
修盟主的幻境,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逃脱。
“慕盟主, 找爹都没有这么死皮赖脸的。”江映川冷笑。
一声暴喝砸来:“竖子敢尔!”
江映川皱眉, 这说辞不太像是慕定光的做派。
他朝左右细看,发现周遭并非全为黑暗,有什么暗淡的东西在空中飘浮,他伸出手,谨慎地触了触, 下一刻, 强光在他的手指下爆开, 照亮了四周。
此处非常诡异, “墙壁”是为铜铁所制, 摸上去触感冰凉,前后左右上下距离极近,仿佛彼此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正竭力往对方贴近,围绕出来的空间在江映川眼前急剧缩小。
而寒冰般刺骨的墙体挤压出的气流却是热的。
如有烈火在此中飞舞, 一点一点,随着向中心挤压的四周而落到江映川的身上。
但居然不疼。
当“空气”被蚕食,周身“墙壁”完全于江映川的心口融合为一体,江映川目之所及再次变暗,那些微粒再一次凸显出来。
江映川再次触摸。
四周变亮。
墙壁压缩空间。
如此循环往复,仿若没有终点。
但是不痛。
不仅不痛,随着墙壁一次次融合与复现再消失,江映川连起初的寒冰与热气都感受不到了,就如同好不容易吃药练出来的五识又撒腿跑了一般!
江映川试图反抗,但经由他的五经八脉出去的灵气,一碰到钳制他的物体,瞬间没有骨气地低头求了饶,半分水花没掀起。
他气笑了。
江映川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唯余意识漂浮其中。
此处虽然颇为怪异,但竟不限制他的行动。
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对他敞开。
于是,江映川放任意识游走,本想寻找突破口,但发现这玩意无趣得紧,每个地方都长一样,无边无际的暗沉,数不胜数的发光微粒。
如同星空。
人的感官有适应性,意识同样有。待在同一个地方久了,会不禁生出迷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