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此类的话,冯雪早已听过成千上百次,但女儿的死永远是她心中的一道劫,每过不久就会再次泛滥,也只能依靠这话麻痹自身了。
清空下,冯雪和丫鬟慢慢走远。
徐北枝在江映川的言语指导下收回水镜,道:“冯姨竟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怪不得方才会那样看我。”
冯雪不合常理的动作让她生了疑心,她便借着握手留下了一道窃音灵,眼下才明白过来那莫名的伤心从何而来。
江映川倚靠在引枕上,伤处已被包扎完全,宽大的白袍一笼,又是个潇洒少年郎。
眼下却不见肆意,眉上涌上几分沉思:“此事我也是第一次听。”
两人并未在此思量太久,徐北枝拿过紫木匣,将其打开。
匣体外表平平无奇,但内里大有乾坤,四四方方的匣身皆刻有繁复纹路,正中摆放着一颗圆丸,周身还泛着莹润光泽,的的确确为一颗灵药。
江映川看她在匣身停留许久,解释了一句:“灵药有灵,那纹路是一个极小的阵法,可锁住灵药的灵气,不至失去效用。”
徐北枝了然地点头,随后疑问:“那李惟对冯大哥莫非是真心的?不仅要从南泱谷寻药,还得一路维持灵力不散。”
之前两人查出赤瞳人、神水、血珠一干事,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一起。
李惟下了咒,将赤瞳人制造出来以害冯家人。
同时他又在炼一种邪术,或当血珠完全成形之际,李惟李天师,便可取代冯家,成为南城新的主宰。
这是原本的猜测。
但今日冯雪的话出来,才知是李惟千里迢迢寻药来救冯熙之,若这样,岂不是和推论有悖?
毕竟若他想推翻冯家,一年前便不用救冯熙之,让他自生自灭了。
江映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是南泱谷。”
“世人皆知南泱谷灵草极多,可若到了冯姨说的那种地步,灵草已救不了命了,必须要山谷深处,名为‘无间境’。要那里的神丹才有效。但那入口有一老道守着,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进去过。”
徐北枝不由看他:“你去过啊?”
她又猛然想起两人“看星星”的那晚,他曾说过南泱谷满天繁星。
“是,但只到过外围,里处没进过。”
自小到大,每逢初冬,师尊皆会外出,去哪里不清楚,但每次回宗都会元气大伤。
江映川十二岁那年,是她情况最为骇人的一次,灵力所剩无几,浑身都受了伤,是昏迷着被巡山弟子发现的。
师尊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江映川和师姐师兄担心得不得了,于是三个半大小子一合计,偷偷跑下山去了南泱谷,想求到那传说中的神丹。
一路斩妖兽破迷阵,千辛万苦到了无间境入口,却受限于无形结界,再不能踏入。
大师姐的剑砍出个豁口,
二师兄嘴上燎出几个大泡,
而江映川,一条地道都挖出头了,尚没来得及惊讶那漫天星空,就被白眉老道无情铁手一挥,给地道填掉了。
几天几夜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江映川没来得及心痛就被打了出去,灰头土脸地和其余两人面面相觑。
老道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出了结界。
“你们三个小娃娃,一个用剑框框劈,一个魔音贯耳,一个把我家都给挖穿了,真是各有千秋,老夫好生佩服!”
他一绺白须被气得直打颤,说话阴阳怪气得很,要不是见这几日折磨他的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恐怕早已一掌拍出谷了。
大师姐开口:“前辈见谅,我们此举并非有意,只是师尊病危,听说此间有神丹,这才前来求药。若前辈能慷慨赠药,我们三人甘愿接受一切惩戒。”
分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但说话举止自成一种从容冷静的气度,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老道被话牵走一瞬,后才反应过来:“呸!你们打扰清谷,本就该领罚,还加什么赠药的条件!罢了罢了,我来看一眼。”
他手上浮起灵力,再往眼前一抹,那瞳孔瞬时就变了颜色。
三人都是自小修行,奇人怪事见得多了,哪里会为了这等小事所惊讶?是故,都站得板板正正等那双白瞳挨个检验。
片刻后,老道道:“你们都不是我要等的有缘人,快走吧。”
说罢便要转身回境,可江映川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的袍角。
“求求你了前辈!就把神丹给我们吧,师尊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二师兄飞速帮忙,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挤了两滴泪出来,就连一向克己复礼的大师姐也紧抓着那块布料不放手。
老道被这无赖行径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又不敢再往前,生怕这唯二衣裳其中的“一”被几个不知轻重的爪子扯烂,右手挥了一颗灵丹出去。
三人一见丹药,喜不自胜,顿时放开魔爪。
那老道便趁此机会溜入结界中,忙不迭地消失了。
“后来回了凌云山,才知那丹药就是颗清心丸而已,只是效用较之平常强上数倍。幸而师尊吉人自有天象,一月后自行醒了,只是身体落下病根。”
“我和二师兄被诓了一遭,气不过又跑去南泱谷想找他算账,那老道偶尔隔着结界骂我们,但却怎么也不出来了。”
“我出发前不久才去过一次。那老道说从来没人进去过,让我们别白费力气了。”
徐北枝没想到一句南泱谷牵扯出此等陈年往事,脱口而出:“那你们可真——”
末了又把“记仇”两字吞下,改口:“可真执着。”
江映川挑眉,很受用般,续道:“所以我说李惟的药不是南泱谷的,或许他都没去过,只是幌子而已,旁人不知内幕,自然信以为真。他的药,另有来处。”
“至于对熙之有几分真心,尚且下不了定论,但肯定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徐北枝望着匣子:“那这药也要不得了吧?”
毕竟是冯家的东西,就算冯雪一片好意,保不齐李惟会不会在里面掺上点别的东西。
江映川应是。
他眼下动不了身,只得指使徐北枝把东西放下,随手指了下桌子:“放那边——”
他的手停住,平移到左边,完美避开右上角蒙得严实的庞然大物。
“放左边吧。”
徐北枝依言照做,突然说了句在江映川看来无头无脑的话:“我出生时,身体不好。家里人给我取名‘北枝’,是摘自‘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盼望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坚韧地活下去。”
小北枝自出生起就在保温箱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得了这个名字后,当真如枝头梅花,纵苦不屈,一日日好了起来。
昨日,徐北枝窥探了江映川的少时,礼尚往来,自是该告诉她的名字由来。
江映川定定地看着她,摩挲“北枝”二字,心想与她挺配。
随后两人为求谨慎,以识力密谈。
此时,不远处的书室外,一人急匆匆推开门,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满地狼藉,对提笔写字的人说话。
“天师,东西已经送去了,是借了阿雪的手,不会引起怀疑……那东西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他已经尽力压制,可语中的急躁却是藏也藏不住,连带着长眉也深深皱起,让那副已显衰态的面容雪上加霜,看起来竟比李惟这个耄耋老者还要愁。
竟是不理政务的冯城主!
李惟慢吞吞地搁笔,欣赏自己写的那个“等”字。
片刻后,那笑意忽地散了,他又起笔,却是在那字上打了个硕大无比的“叉”,行云流水,尾巴长得出了纸面。
“今夜事成,血珠即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血珠 石色灭,血
夜渐渐浓了。
烛油如往常不辞辛苦地燃着, 忽有急风至,灯火随之摇动乱坠, 最终慌忙失色,被迫歇息了。
全无亮光的城主府内,如豹黑影疾驰穿梭,身形又如鬼魅,悄无声息闪入门内,一拂袖, 榻上之人便原地消失,唯余衾被飘然落下。
黑影朝东而去,在满地相同物什中随意挑了一本,而后钻入书页中, 进入幽暗石室。
漆黑中起了一簇火, 石血珠融在灼灼焰色当中,像是整个都被染成了红,光华何其明耀。
黑影一时看呆了,停在原地,心上忽然生出无法遏制的冲动——他要臣服于它。
这是他亲手养出来的珠宝, 这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不, 还不够!
火光偏移了一分, 他看到了, 那血珠的左下角还有灰白石色。
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容许这一切的存在?
它该是毫无杂质的, 该是一颗红透了的识珠!
李惟抬手施法,小罐中顷刻便有一缕灵息应召而出,盘旋交融,幻化为一个人形。
那人形坐在墙角,头毫无形象地歪在一边, 呼吸均匀平静,像是睡沉了毫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