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也要去捉妖吗_清水煮带鱼【完结】(52)

  一只青翠色的鸟蹲在旁边,歪着头, 用喙去啄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尖。

  是玄蛇与青鸾, 玄蛇被啄得缩了一下, 换了根枝桠盘, 青鸾又跟了过去, 换了一边啄。

  树下面传来一声笑,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的嗔怪:“你们两个,又在打闹。”

  她从殿内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衣袂被风吹起。

  那是神女,之前褚岁都瞧不清楚她的模样, 而现在,她看得清晰,那张脸同自己一模一样。

  相似,却又不同,那身打扮以及浑身的气质都与褚岁不同,让她不禁恍惚,前世今生的羁绊变得具象起来。

  神女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只闹腾的灵兽, 伸手接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青色的羽毛。

  玄蛇和青鸾同时化作人形,一左一右地落在神女身后,一人扯住她一边袖子。

  一个说“她啄我”,另一个说“他先盘我尾巴的”。

  神女转过身,看着两张正在互相告状的脸,笑着拍了拍他们的头,说:“行了,都别闹了。”

  褚岁站在画面之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角那点温和的光。

  她以前对“神女”这件事没有实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

  是她,又不止是她。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依旧惊心动魄,仿佛在诉说神兽这不受控制的一生。

  玄蛇九颗头颅全部低垂着,只有正中间那一颗勉强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

  天兵列阵,层层叠叠地围在四周,肃穆无声。

  石阶上方站着一个身影,着玄色冕服,站在最高处,面容被光晕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天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碾过整个天界:“押入妖界,剥夺神识,封存记忆,贬为堕妖。”

  褚岁站在画面边缘,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光晕太亮了,像隔着被水浸透的厚纸看一个人的影子,怎么都看不真切。

  只有那股威压,让她胸口发闷,像被人按住了喘不过气。

  画面又碎了,第三个画面。

  地下洞穴,和她方才那个地方很像,只是更潮湿,更暗。

  玄蛇被锁在石壁上,锁链穿过了他的肩胛、腰腹、蛇尾,暗青色的鳞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瞳孔里的光已经浑浊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褚岁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额头,指尖穿过了那道残影。

  她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神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天帝如此惩罚?

  她的灵兽要一个接一个地堕为妖兽,她要一世又一世地亲手收了他们。

  她隔着那道虚幻的光影,看着混沌中的玄蛇,轻声说了一句:“我到底做了什么……”

  画面本该到此结束,那些暗青色的鳞片和混浊的瞳孔一同褪去,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沙。

  褚岁还没来得及从玄蛇最后那一眼的酸涩中回过神来,一道新的光从意识深处亮起。

  不像之前那些画面那样沉重,而是温的,像黄昏时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

  她看见了司命殿,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森严殿宇,而是一座不大的阁楼,架在云海边缘,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殿内堆满了书册,一卷卷地摞着,有的摊开,有的半截压在另一卷下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页。

  一个人坐在案后,正低着头写着什么,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自己浑然不觉。

  褚岁瞪大双眼,那人竟然是姜师,一切的迷局都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为何素昧平生却又倾囊相助?原是前世的旧友。

  神女拎着酒壶走进来,像进自家后院一样自然。

  她把酒壶往案上一搁,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老头,今日又不忙?”她问。

  姜师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走:“忙,怎么不忙。”

  他笔下那片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寿数几何”。

  神女歪着头读了两行,然后伸手把那卷册子从他面前抽走了。

  “哎!”姜师终于抬起头,手还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空气中滴下一滴墨。

  神女把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他面前:“你这字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潦草了几分。”

  姜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认真地辩解:“这叫行云流水。”

  神女笑了,她从案上拎起那壶酒,拔开塞子,在他面前的杯盏里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两下,澄澈清透。

  “少写两笔,陪我喝一盅,耽误不了你。”姜师看着那杯酒,最终放下笔,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你又带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司命殿的主人。”

  话音刚落,神女已经靠在了窗边,单手支着下巴,窗外是一片翻涌的云海。

  她的侧脸被夕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声音懒懒的:“这不是怕你太闷。”

  姜师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流在同一个地方短暂地交汇,又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去。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又聚拢,铜铃在檐角叮叮当当地响。

  神女忽然开口:“你每日坐在这案前,看天下人的命数,不累么?”

  姜师端着杯子想了想:“有时累。”他又喝了一口,“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神女偏过头看他:“那我的命数,你也看了吗?”

  姜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看过了。”

  他没有说那上面写着什么,神女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朝他举了一下:“那就祝你,少看几本,多喝几杯。”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殿阁中轻轻荡开。

  两人似乎都知晓这是最后一次碰面,而后的画面就是神女被天兵羁押,打下凡间,其中的具体事件,褚岁并没有瞧见。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姜师的脸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神女的记忆同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尤为清晰。

  褚岁忽觉心脏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攥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几息,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下洞穴里了。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的,暖的,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醒了醒了!”云渺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褚听澜站在床边,那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此刻写满了松了一口气的疲惫。

  他弯腰替她把被角掖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完好。

  褚岁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但她的目光落在褚听澜脸上,第一句话就是:“燕栩呢?”

  褚听澜的手顿了一下:“唐逸已经在给他医治了,脉搏稳下来了,人还没醒。”

  褚岁的嘴唇抿了一下:“都怪我……”

  云渺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鼻音:“岁岁姐姐,你很厉害了。你这次诛杀了玄蛇,真的很厉害。”

  褚岁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了一瞬,玄蛇死了,地下宫殿坍塌了,那她挥下最后一剑的威力,足以让整座皇宫的地基崩裂。

  她抬起头看向褚听澜:“皇宫……皇宫怎么没事?”

  褚听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

  褚岁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那种钝痛又涌了上来:“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晓自己师妹的脾气,若不问到底绝不会收手:“他不让我告诉你。”

  “但这次多亏了姜先生。他布了结界,把整个地宫坍塌的范围封住了,你自己去厢房看看他吧,还能见最后一面。”

  褚岁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褚听澜和云渺渺见状紧跟在身后。

  厢房的门虚掩着,褚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姜师靠在床边的地上,背抵着床沿。

  那只黄铜酒壶放在他手边,他伸着手想去够,手臂抬了一半又落了下来,没有了力气。

  他还是那副旧道袍,但那张脸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日光从半开的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照得近乎透明。

  “老头!”褚岁冲进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垂落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又没什么力气了。

  姜师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你……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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