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12)

  他啜了口,道:“龙井。”

  弦姒唇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圣上喜欢是茶的福气,也是奴婢的福气。”

  她复又将初夏解暑的冰渍杨梅和冰酪端来,刚从冷库取的,散了寒气,又没融化,咬着不镇牙,口感正好,隐约带着晶莹的冰碴儿。

  新任婢女比起以前的总管太监,似乎多了小巧思。函徵很少对人点头微笑,此刻却对她,犒劳她的别出心裁,问:“哪里运来的?”

  “江南运来的。”弦姒生生目睹那个微笑,受到的鼓励是空前的。奴才该了解的东西,主子一旦问起,都该有清楚的回禀,不能马虎,“绍兴来的贡品。”

  函徵线条利落的手慢条斯理捏了颗杨梅,却没用叉子,指腹染了暗红梅渍和点点寒霜。冷白的手骨,根根分明,看起来像握刀刃的,而非握杨梅。一双手,染着无声的强悍杀气。

  他瞥见手上梅渍,又撂下了杨梅,将手垂给她。

  清冷骨节的手,乍然离她面门极近。

  弦姒暗惊。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

  “诺。”弦姒嘴上答着,禁不住狂喜,圣上仿佛习惯了投喂她。

  她微薄之身,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她又内心暗暗懊恼,这次献殷勤不成,反而得罪了圣上。

  看来奴才最重要的是本分,对于她这种没有谄媚天赋的人来说,踏实是最重要的。

  函徵再度提起了湘管羊毫,这次墨香中透着点皂角香。

  朱砂墨已干涸,凝结在笔尖。

  他信然在天青瓷的笔洗中蘸了两下,一道“研磨”的指令丢给她。

  弦姒见墨条上刻着“天府玄珠朱砂墨”,是墨艺大师程君房的杰作,如今成了御用贡品。摩擦在砚台上,色如熟透的柿子,光滑润泽,出墨均匀。弦姒有幸,第一次磨这样上乘的墨,恐怕比她的身家还贵。

  朱砂之红,皇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奏折批完了。殿内气氛缓和,雨过天晴一般。以前的奴才私下说过,圣上在朝政上多烦心都不会迁怒身边人,这是圣上素养极高,奴才生于本朝的恩幸。

  弦姒吞着寂寞的空气,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了,一个称职的奴才不该像木头桩子。一旦伺候得没有干爹刘伦好,她很快会被裁汰下去。

  弦姒双手交叠在身前,近前去,上半身微弯,温声道:“圣上料理天下大事辛苦了,可否允奴婢为您松松肩?”

  她水灵漆黑的眼珠恭敬向下,将胆怯深藏,还是被他睥见了蛛丝马迹。函徵不喜与人接触,却还是答应了,回到椅中,道:“来。”

  弦姒面临挑战,好在她的揉捏掐功夫也是练过的,行过礼后,从容绕至他身后,探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初时比蜻蜓点水还轻,逐渐加强。

  宫女是不允许留指甲的,她的手素常洗得又白又净,朴素的气质,伺候起人来润物细无声。他挺阔的肩膀和她的手,只隔了一层说薄不薄说厚不厚的道衣布料。

  晨昏她替他更衣时,也是这样长久亲密地沾触。

  函徵阖上了长目,遮掉了喜怒,似乎享受其中。

  弦姒卖力巴结着,却始终摸不清他的情绪。他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冷感闭环,守序而禁欲,可以交心但不能靠近。

  耳畔听他不咸不淡的问句:“哪一年入宫的?”

  “回圣上,奴婢十六岁那年入宫的。”

  “怎么选上的?”

  “父母早逝,舅舅舅母送奴婢来的。”她合时宜地微笑了下,略去了其中许多经历。

  “被苛待了。”他几乎一瞬间猜到。

  弦姒无法解释苛待不苛待的问题,在圣上面前卖惨。

  圣上站在她这边说话,让她感觉很暖。

  “奴婢是自愿入宫的。”

  “家中条件如何。”

  弦姒赔笑道:“叫圣上见笑,奴婢靠种庄稼度日,有几亩薄田,尚可温饱。”

  “百姓事,天下事。”函徵却并没有见笑之意,那口吻很奇怪,似怜悯百姓,又对百姓没半分怜悯似的。

  他说什么,都因为他自己的规则。

  片刻,他话锋一流转,淡淡感慨:“这样看,你出宫似乎更好些。”

  弦姒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个陈述句,极是危险,涉及父和君孰轻孰重的问题,层层套着陷阱。

  撇开她与舅舅的嫌隙不论,若她说想回家孝敬亲眷,等于置她的贱民亲眷于皇权之上,大不敬。

  但若一味表忠诚效忠皇帝,难免又担个不孝罪名,令人鄙薄轻视。

  弦姒为他松解着双肩不能下跪,便用不卑不亢的口吻答:“圣上是君,也是父。奴婢孝敬圣上,自有邻里乡亲代奴婢照料舅舅舅母,忠孝可两全。”

  “好一个忠孝可两全。”他似乎低低轻呵了下,睁开了眼,道,“停吧。”

  弦姒微麻的双手小心翼翼停下。

  “奴婢可解了圣上一丝乏?”她斗胆问。

  他应了声,淡漠随意,既不需要关心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弦姒很踏实,比起刚才杨梅渍的乌龙,揉肩的差事办得地道。

  圣上为人很好,随着有幸与圣上接触得越来越多,她伺候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犹如都在两侧皆是万丈悬崖的刀刃上,从以前对圣上崇敬之外,又添了一层深深的畏惧,难以言说,并不仅仅来源于他皇帝的身份,更来源于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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