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132)

  他的理由甚是正常,一副欣然为她考虑的样子,堪堪令人相信。弦姒被料峭的春风吹得熏醉,放松了警惕,没了尊卑地反问:

  “臣妾奇了,臣妾好好在放风筝,是谁害我滚到草地上去,弄一身尘土?而且臣妾的坤宁宫不能洗吗,非要您的乾清宫?”

  “罪魁祸首,自是朕。”函徵承认,“所以才叫皇后到朕的乾清宫洗一洗,给皇后赔罪。”

  “至于坤宁宫……我们去那里洗,也行。”

  重点是我们。

  只要他和她一起洗,哪里都可以。

  但有近的不去,何必绕远呢?

  乾清宫她住了八年,也算她熟悉的地方。乾清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他自然而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再不给她分辩的机会,迈入乾清宫的大门。

  弦姒耳鬓步摇略歪斜,流苏一闪一闪的。身上染了嫩涩的青草味,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些好闻,和他身上的清冽沉水香相得益彰。

  湢室内,热雾弥漫,热水早已放好。从完备程度上看,从他一开始去看她放风筝,就开始谋划了。弦姒拍了拍脑门,又中计了。

  这是摆好了陷阱等她跳啊。

  “皇后,请。”

  函徵在侧,友敌不明,口吻非比寻常。

  “您早有预谋。”她警惕地指出。

  函徵弯了唇,神色坦然,并不否认。

  面对汩汩热水,以及他的灼灼目光,弦姒有些窘迫为难。他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开始。

  她这窘迫是多余的。他们是夫妻,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汤沐不需要避人。况且,弦姒还期望早日怀上龙嗣,老犯羞能成什么事。

  “这是药泉,里面添了覆盆子,白芷,雪莲,川芎。”函徵如数家珍地介绍,俯身撩了撩水,溅起一圈圈涟漪,水花似乎也撩在了弦姒心上,“听闻皇后近来身体不适,特意献给皇后,还请笑纳。”

  弦姒知这几味药都是对妇人宫胞有裨益的,原来他执意让她来此沐浴是调养,方才,倒错怪他了。

  她前日巴巴求了他帮忙调养身体,好怀子嗣,他当时很冷淡。本来,她都已经放弃,存着过继的念头了。没想到,他又替她安排了。

  她眼角若有潮湿,微微动容,恳然叹息道:“深谢圣上,为臣妾安排妥当。”

  这些年虽发生了那么多龃龉,她仍有可以爱他的理由。

  首先,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情窦初开时的爱慕,一辈子都难忘却。其次,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以外,他对她确实一顶一的好。

  她一个宫寒不孕的妃嫔,出身又贫寒,他竟扶为了皇后。这些年,他为了给她守贞没碰过其他妃嫔,哪怕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姜氏。他是个春秋正富身体英健的皇帝,却因要和她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走到过继子嗣的地步。

  有时候,弦姒真的能想通,跟了他就跟了他吧,跟着自己喜欢的人挺好的。

  反正也逃不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是吧?

  函徵见她隐隐泛红的眉眼,心头亦有触动。此时不是谈情交心之所,很多话压抑在心头,他亦难以言表。

  有孕对她伤害极大,她愿意给他生孩子,原是有恩于他。他给她治不孕之症,本质上也是效力于自己,效力于皇族,对她而言算什么恩惠。他不想用这种“恩情”绑架她。

  此刻,他若有讶色,故作轻松,好减轻她的沉重,道:“一顿汤沐而已,不至于。况且……”

  他也是要沐的。

  弦姒本自感伤,闻他此语,脸霎时间红得可怕,愕然扇了扇睫毛:“您说什么?”

  ……一起沐?

  他阖了阖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弦姒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

  对于她来说,这是极新奇的体验,和所爱眷的人一起。

  她的脸颊和耳尖像逐渐熟透的橘子,幸好团团流动的蒸汽,模糊了人的神情。

  撇开人品和手段不谈,函徵身材好,她一直挺喜欢的。

  弦姒落了裙衫,踏入热水中,水像棉花之海包围上来,泛着山茶和栀子花的香气,忽浓忽淡,蜡光如金蛇倒影摇晃其间。

  函徵随之而来。

  弦姒方才还拿乔说嘴,此刻动了真格,沉默寡言。她哪经历过这等阵仗,紧张得走在钢丝上,比第一次侍寝时还紧张。

  直到他在身后水中将她不轻不重地揽住,她才剧烈眨了眨眼,睫毛上溅起水珠,像是活了过来。

  “您……真要一起?”

  函徵淡淡嗯了声,稀松平常。

  握住她一缕被水浸塌掉的发丝,漫然玩着。

  “朕侍奉你,可好。”

  不太好。弦姒内心在滴血,本来可以好好享受的一场汤沐,因他的加入而变味了。

  非也。应该怪她太胆小。

  她明明想的……还如此不争气。

  一刹那,她又变回了乾清宫那个婢女弦姒,处处拘忌克制,满室小女儿情怀,全无皇后的风范。

  “这样害怕吗。”

  函徵本来有手段能使,见她如此拘忌,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他按了按她,使药汤完全没过她肩颈,只留一个出气的脑袋。

  “下去。”

  热气本来就带给人窒息的感觉,遑论身畔有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皇帝。

  弦姒憋气,神志渐渐被剥夺,泉中药物源源不断渗透皮肤,驱赶她多年落下的寒疾。

  “呼——”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出水,水花蜿蜒顺着鼻尖滑下。

  好舒服的药浴,经历一次宛若涅槃重生。

  函徵尽管忍耐得很煎熬,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好尊重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在旁,担任照顾人的角色,一如当年她当婢女照顾他时,默默无闻。

  “圣上,这药味很浓,我差点呛水。”

  “不会让你呛水的,朕在。”

  他会为她把握好一切分寸。

  “我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我就是个被阳光晒透的被子。”弦姒细细感受着。

  “譬喻还真奇特。”

  函徵瞧着她单薄的四肢,心口起了个爱称,“那再泡一回,小薄被子。”

  他再次将她按到了水面之下。

  “再忍忍。”他鼓舞道。

  弦姒忍着。

  热水不知何时变得这样难熬,却又令人可以忍耐,莫名有股舒惬之感。

  比起之前太医的泛泛治疗,弦姒实打实体味体内寒疾被渐渐被拔除了。

  一开始难熬,逐渐适应,甚至上瘾。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泛着药香的热水中时,函徵忽然将她拎起,道:“够了。”

  水花顺着弦姒的脸颊和头发往下流淌。

  函徵率先出浴,随即将她从水中拎出,毛巾擦干,披上衣裳。

  弦姒酷似刚出炉的小笼包,犹丝丝冒着热气,水洗过一尘不染的干净。

  “我还没洗够呢。”

  她掀起乌溜溜湿淋淋的眸,埋怨着。

  “时间到了,过犹不及。”函徵精准掐算着时间,多一会儿都不可以。

  他命人将药浴撤掉,将弦姒丢到坐榻上,全身擦干,揾干了头发,裹成粽子。

  弦姒乖乖的,刚洗过的面颊鼓起,状若婴儿肥。粽子纹丝不动,把整个人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上,唯有一双水银丸的眼时不时眨着。

  她纯纯像一只湿了的木偶娃娃。

  函徵本来只有一点点感觉的,被她弄得愈演愈烈,深深动了心思,按住她的肩膀,透着点不可言说的意味。

  “唉……”他隐忍地轻叹,真快受不了了。

  他进一步将她挟进了内殿,随意丢她到一张龙床上,落下了帘幕。

  弦姒自反抗不了,也不反抗,有气无力地平躺在榻上,状态闲散。

  他想,可以啊,她无所谓。

  “您刚才给我泡的水,有什么效用?”他靠近她的一刹那,弦姒好奇地问。

  函徵停住,若有所怪:“你不是都猜出来了。”

  “只是猜个大概,”她拽着他寝袍一角,“要您亲口说实话。”

  函徵没答,冷淡异常,倾覆上来,戳了戳她眉心:“怕不怕?”

  弦姒十分笃定地摇头。

  “该怕的是您。”她甚至大言不惭。

  函徵的笑声一下子充斥于帐。

  他的弦卿变了,变得不怕死了。做了皇后之后,她确实变得主动了。

  名分好啊,名分真是个好东西,能拴住她的心。一场帝后大婚,表面上是给她名分,实则是给他名分。

  “您说嘛。”弦姒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

  函徵揉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就是你猜的。”

  “助孕的?”

  “嗯。”他怜然道,“不过你身子太弱,不敢下猛了。我们循序渐进,好不好。”

  弦姒一颗悬着心终于踏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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