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14)

  碧湖之上,千顷水波,一望无际。

  “去摘两只绿柳,回去插到玉净瓶中。”

  风拂衣裾,函徵岿然伫立,信口吩咐道。他衣裾上栖有双鹤,宁静地沐浴着初夏泛黄的阳光,影儿浅淡。在他身侧尚有两位王爷,谈笑风生,俱是高贵的风采。

  “诺。”弦姒至柳树边,青色靡靡。

  片刻,几位王爷行礼告退,清风和暖中,函徵屏退了过多的下人,缓步于水滨。

  弦姒将绿柳献上,随行左右。

  “柳浪闻莺。”函徵吟着石上的字迹。

  “园子仿照苏杭西湖水景观,掺入了道家元素。”弦姒温声搭话。

  他从藩国临御才二年,她在宫里生活已七年。论熟悉,她比宫廷主人的他更甚。

  函徵悠悠,“风雅。”

  她似乎很好融和与他相处的节奏,有存在感但不多,大多时候当空气,符合他疏淡的节奏,不似陈秉忠那等甜谄。

  主仆二人行走,一前一后。

  湖畔不设围栏,水潺潺而流,细柳难免弯垂,大有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境。太阳的金网锁在湖面上,飞翔一二红嘴巴的沙鸥,唶唶地叫,白云悠悠。沿途曲径通幽,种着墨竹、白松、古柏,少花多叶。

  至浅湾,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各色锦鲤团聚,沉浮凫水,细淡若无的潮湿泥土腥气,衬得河畔凉风愈加惬意。

  “奴婢带了鱼饵。”为了增添意趣,弦姒从袖中取出一整齐小包,蹲下来洒在湖中,顿时引得鱼儿翻涌争抢,如蚂蚁攒聚。

  函徵观鱼,也观见了她一截白皙的秀颈,被湖水洇湿的寸角烟罗软纱,以及她泡在河水中、白得潋滟,轻漾漾晃动的指尖。

  河水反射的微弱银光,映在她出类拔萃的面颊上,无端让人念起那日在书房的水盆中,他握住她手的场景。

  片刻,他挪开了眼,风掠过了平静的水面。

  “走了。”

  ……

  圣驾晚上不回大内,宿在西苑的道观里。

  殿内插了柳、白桃花、柏,气味清苦,糅杂着丹炉里的药味。光线柔淡,窗户纸也是天青色的,一层层纱幔,装饰简单,比之乾清宫减了数分华丽。

  值夜的五个人中,陈秉忠不中用了,刘伦得额外安排亲信顶上。无论人员怎么变动,内殿近身伺候圣上的差事,永远由他死死握住。

  正忙着,小胜子笑嘻嘻赶过来,“儿子见过干爹。空缺的一人,不知干爹想让谁填上?”

  小胜子不过是西苑的奴才,平日连乾清宫都入不得,凭借写得一手好字,给圣上抄青词的,这会儿倒赶明火执仗过问起他的安排了。

  “你活腻歪……”刘伦半句出口,察觉事态有异,“你问这些作甚。”

  小胜子依旧谄媚,但谄媚中透着股底气:“干爹的安排,儿子原是管不着。儿子只是提醒一句,无论谁顶上,弦姒姑姑养病刚好,睡那凉毡垫是不宜的,您得给弦姒姑姑好生安排。”

  宫里人就这样,点到为止,谁也不明说,谁也不多说。笨兮兮的听不懂暗语,就离死不远了。

  刘伦眉心紧走,挥手道:“行了,要你这泼猴多嘴。”

  “得。”小胜子一溜烟走了。

  下位者提点上位者,这是诡异得很,但若下位者受了更高级的上位者的支使,这便不诡异了。刘伦悄悄留了个心眼,看到小胜子往天子的居所去了。

  刘伦恍然,又悚然。

  他急速眨了眨眼,心思一转。

  尽管内心被莫名的情感覆盖,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立即叫来王福禄,道:“今夜咱家暂且顶上陈秉忠的位置,叫弦姒辛苦些,到内殿侍奉圣上。”

  王福禄听得目瞪口呆。内殿。

  “干爹,当真吗?”

  都知弦姒姑娘高升快,这未免太快些。

  刘伦擦了把冷汗,又急又严厉地催促:“咱家哪有空跟你开玩笑,立即照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内寝 抬起她的下巴

  戌时未到,天色薄暮,弦姒正领着交班钥匙,填写名册,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忽然过来,对她道:“今晚,你到内寝值夜,侍奉圣上。”

  弦姒乍闻此有点愣,“遵命。”

  刘伦调整值夜班子,因为陈秉忠死了的缘故。可是,陈秉忠生前只是个守门的,刘伦膝下多少干儿子,哪个不乐颠颠顶上,刘伦何至于让出珍贵的内寝差事?

  她面对圣上有种天然的惶恐,骤然到内寝中当差,这种恐惧蔓延成了焦虑。她和圣上某些方面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在最内寝值夜的奴才是不能用毡垫的,夜里最多蹲坐,负责彻夜守候主子。主子要水递水,咳嗽了递药,冷了加被褥,热了打扇子,仔细倾听主子夜间呼吸是否匀净、有无梦魇,作为太医院日常请平安脉的重要依据。

  因为有机会和主子夜半独处,挨得最近,守夜惯来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差事。

  守夜的人同时也是主子最信赖的人,主子夜间安危全依仗于此。

  弦姒升到最巅峰,没有快乐,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须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夜袭来,青灰色的薄云拢着明月,脊兽立在攒尖的四脊上,昂首挺胸,威严凶煞,半对着明月,潜伏在黑暗中,宫殿犹如酣睡的巨兽。

  内寝中,弦姒用杆子将枣红和金色的格子关闭,挡住了汹汹的夜风。提前铺好了被褥,暖汤,茶水沏好,静候圣上的驾临。

  陛下私人的静栖寝处,清净、玄虚,博山炉徐徐吐出海上仙山的云雾,瓶中插柳、荷、白桃、松柏,一眼眺来仙气缭绕,开阔疏朗。

  穹顶垂下的厚重云纹帐,饰以松竹云鹤,枕上绣北斗星辰,虚室生白,既是寝殿,也是极好打坐祈仙的私人领域。

  从寝殿布置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极洁净寂静之人,丝毫没有历任帝王穿金戴银的富贵俗气,不太受条条框框的束缚。同时,他又是个强主导性的人,理性秩序,心细如发,屋室的每一寸布置几乎都融入了他独有的控制风格,被用他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种现场布局力……布置物如此,布置人更如此,无论内阁大员,还是后宫宫仆。

  弦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容她多想。

  “见过圣上。”皇帝到来时,弦姒矮身俛首,睫羽如扇。

  函徵坐了下来,清峭挺拔的身形比剑更冷。弦姒心照不宣,膝行两步,神情稳当,替他宽解衣物,比起初时的慌张现下已然配合默契。

  “是你。”

  他淡淡叙述,眼神如钉。

  “以后由奴婢伺候圣上安寝。”

  她低眉敛目地解释。

  函徵衣裳薄薄的,发丝缀着小水珠,透着轻寒,清风两袖,刚刚沐浴过。

  许是内寝太静的缘故,弦姒神经一跳一跳的,周遭空气都感觉凉了一截。

  他没有过多问值夜的事,因为人选更换,正是他一手主导的。作为皇帝,他想要什么,根本不用明说,一记眼色足矣。

  明亮的烛火抖动跳跃,灼人目痛。弦姒将他褪下的衣裳叠好,用罩子盖住了蜡烛,顿时柔和昏暗的光线弥漫室内,覆了层黑纱。

  干毛巾平坦搭在臂上,弦姒询问:“是否要奴婢为您擦发?”

  函徵今夜气质锋利,旋着冷涡,峭壁危崖般难以接近。但他又透着人情味,对于弦姒的提议,都给予顺从,不曾为难。

  “嗯。”

  弦姒遂轻轻擦拭他的墨发,力道渐进,分外提心吊胆。她的膝盖离龙榻极近,几乎紧挨着——因为他不曾侧身,她只能这个略微奇怪的姿势擦到他的发。

  圣上极注重私人领域,伴君如伴虎,哪怕一个眼色的差池,都会大祸临头。

  弦姒庆幸那墨发已是半干了,加之室内熏暖,差事很快就能结束。否则,长时间与圣上清浅的呼吸交织,她不敢想象有多头皮发麻。

  被罩子盖住的蜡烛长时间接触不到空气,萎落得厉害,室内布满了雾气的黑暗,人,事,物皆被模糊,暗处几乎咫尺不辨。

  这样的光线显然不适合视物,弦姒犹豫圣上是否立即就寝,若是,则完全灭灯;若圣上还要捧书夜读,则得把蜡烛剪明些。

  “圣上,您请安歇。”

  她侍立面前,坐好了跪安的姿势,仪态温顺。估摸着圣上手中没拿书,是要直接安歇的。今夜她要坐更,帐外一角是她的归宿。

  然而,函徵没有即将入睡的迷蒙,相反,理智清醒得可怕。

  他幽幽问,“你替朕做主?”

  弦姒恫然一惊,以为是治罪的反话。宫里头用膳、就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许主子发号施令,谁也不能乱出主意。

  细一听,圣上音色平稳,无阴阳怪气的反意。

  “奴婢不敢替圣上做主。”

  她咽了咽喉咙,立即滴水不漏地改口,“圣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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