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151)

  圣上的悲哀和怒火快要溢出来了,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就等于活腻歪。

  皇后娘娘身死,太医们作为侍奉娘娘的太医,按理说该陪葬的。圣上悲伤过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茬,他们怎敢上赶着造次。

  哭也不能哭,无人敢哭。

  唯一落满泪水的,却是圣上。

  这一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坤宁宫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变故,皇后娘娘,也就是圣上昔日最爱眷的宸妃,血崩而死。

  好在两个皇嗣安然无恙降生,从世俗和皇家绵延的角度,并不是一场惨败,甚至是有一些胜利的意味。

  圣上膝下无子,皇后娘娘一下子就带来了两个孩子,江山后继有人。

  皇后娘娘终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没有母家支撑、命如野草的底层女人。后宫女人天然的职责便是绵延后嗣,哪怕付出了性命。皇后虽死,圣上大可以重启后宫,挑喜欢者再立皇后,依旧花好月圆。

  皇嗣是最重要的。皇嗣安然无恙来到人世间,就是幸运的。

  但是,谁又敢说一个“幸”字?

  圣上惯来以皇后娘娘为绝对的重,以子嗣为绝对的轻。

  朝廷罢朝三日。

  便是内阁最倔强的老臣,也选择规避风头,没有直言上谏。

  群臣恹恹,说是为国母服丧,又言不正名不顺。因为坤宁宫的丧钟始终没有敲响,按礼制,皇后娘娘的死讯还没有昭告天下,皇后娘娘仍在“活着”的状态。

  无人能刺探到大内的情报,皇后娘娘究竟是死是活?是活,为什么整个王朝笼罩在阴云之中?是死,为什么圣上密不发丧,不肯让他珍重的死者入土为安?

  只有宫女传来的只言片语,令人捕风掠影的猜想,圣上现在正在和一具尸体天天相处,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

  依据宫女所传,生产那日皇后娘娘流了太多的血了,那血量任何活人都无法承受。

  况且皇后娘娘当时确实是咽气了,虽然握了她很久很久的脉搏,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见证了。

  有宫女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尸斑。尸斑很淡,因为皇后娘娘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供形成尸斑了。

  还有传言说,圣上现在正在闭关修炼,佛道双休,意图用“巫术”复活皇后娘娘……

  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现在最着急的,是内阁。

  内阁担负着整个朝廷运转的重担,圣上久久不上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三日之后,圣上仍不上朝,我等该如何是好?”

  文渊阁大学士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事实上,现在堆积的奏折公文就已经如山了。

  “除非复活皇后娘娘。”有人叹道。

  阁老们深知圣上的狠辣手段,谁也不当第一个出头鸟,去触圣上的霉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三日之后,圣上会不会重升龙座,恢复视朝。

  特殊时刻,司礼监、内阁三家暂时停止了斗争,齐心协力,互相扶持。

  司礼监常年在宫内,离圣上最近,内阁期望从司礼监口中得到一些确定的风声。

  亲近如司礼监,也对圣上的近况茫然无知。只知道自打皇后娘娘薨逝后,就住进了西苑道观,再也没传出什么旨意来。

  “各位大人若想觐见圣上,可到西苑去跪求。”

  司礼监的公公道。

  文渊阁大学士面如土色,说得好听,谁打这个头阵?觐见了圣上,又说些什么?圣上不要那般偏执疯魔,留皇后娘娘的尸体?还是劝圣上赶紧节哀顺变,上朝阅章?

  西苑历来是圣上修仙炼丹的清净之地,便是平日,也甚少允许臣子踏足。

  堵圣上堵到西苑,下场可想而知。

  其实众人还有一条路,找锦衣卫合作,找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

  卫凛此人是圣上从小到大的同窗,有过命的交情,由他出头,想来能将事情办妥。

  问题是锦衣卫臭名昭著,恶名远扬,稍微有点儿身份的清流,都不愿意和锦衣卫接触。

  各条路都被堵死了。

  一群官员相互推诿,各个都比山里成了精的狸子还精,相互制衡着,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决定按流程先行票拟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公事,再待圣上批红。

  三日后若圣上仍不视朝,他们就联合在一起,共同去觐见见圣上,摆出一副悲伤哭泣的样子,用苦肉计。这样有罪一起担,要死一起死。

  清流们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三日后,事情有了些进展。

  圣上虽然仍然未回銮视朝,但私下里叫了一些重要的臣子单独去西苑,料理正事。

  西苑的宫殿中飘渺的线香,圣上临于青纱之后,形貌如常,嗓音嘶哑低沉,理智尚在,料理国家大事一如往常雷厉风行。

  被叫过去的臣子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上,也不由得好奇皇后娘娘究竟去哪了。

  西苑洒扫整洁,并无所谓“尸臭”,圣上亦整洁,言谈举止如同往昔。

  皇后娘娘似乎神秘蒸发了,生死未卜。

  难道圣上想开了,连葬礼都不办就将她直接埋了?

  可现在仍未发丧。

  当真匪夷所思。

  入西苑侍奉的官员,路上有经过太医院。见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毫发无损,没有人为皇后娘娘陪葬。

  问起那些太医事情的情由,太医们一脑门的官司,讳莫如深,多问一句就要被直接赶出去。

  太医们表现出一副不知事情真相的样子。

  内阁诸位大学士得知圣上并未因皇后娘娘的死而变成滥杀无辜的嗜血暴君,才稍稍放下心来。

  圣上,到底是明君。

  如此,君臣在微妙的平衡中度过了一个月,坤宁宫最初浓墨重彩的悲痛已渐渐在人们心中褪色,事情渐渐恢复到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好像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以来,圣上一直以私下召唤臣子的方式料理国家政事。

  首辅着急,究竟何时圣上才能重新上朝,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别人都从那场悲惨的劫难中走了出来,圣上却还没走出来,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愁杀 他呕出了一

  内阁首辅去觐见圣上。

  首辅来得巧, 圣上正在桌案前挥墨,首辅得以越过青纱见到天颜。

  纸宣被裁成长条状足足有三丈三, 冗余垂坠下来,布满圣上跳脱淋漓的墨迹。有些字迹是新湿的,有湿了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很难分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笔迹同样飘逸,粗细不一,时浓时淡,时而又越出了界,似书写之人心情极度恍惚,笔都拿不稳, 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首辅谨言慎行,不敢乱看, 只在匍匐下跪之时瞥了眼, 却不是祭奠皇后娘娘的吊亡文,只是一纸寻常的青词。

  怪了……

  “微臣叩见圣上。”

  首辅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将近来的重大政事一件件道出。

  “宣城边军传来两封急报, 微臣及诸阁臣已事先处理过,恭请圣上过目。”

  函徵静静聆着,手中毛笔不停。放了一卷青词,只是麻木抄写。

  月余来,他消瘦了一圈, 身形高挑,交领右衽的道袍衬得他愈发孤独。

  他长发只用一根玄簪挽起,并未正经束发。发丝垂坠着, 沉郁伤感,香炉中袅袅吐出寂寞的青烟。

  他浑身缟素,状似鳏夫。

  首辅甫一踏入这间殿,有种万事万物都褪色的感觉。古旧的木色,微阖的花菱窗,蘸满心伤的墨香,消弭一切声音的寂静……劳燕分飞,恩爱的雁只剩下了一只。

  “交给奴才吧。”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迟。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体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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