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156)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重逢 (正文完结

  二年后。

  撷芳殿的小皇子小皇女已然两岁了, 会牙牙学语,会跌跌撞撞地跑、跳, 会粘人,会自己握勺子,会在书本上胡乱涂抹出认识的字。

  男孩女孩都极其聪明,继承了圣上和娘娘,但却是可怜的孩子,从小活在无父无母的窘境中,会说话了磕磕绊绊地喊爹妈,都不知道朝谁喊。

  两年中,都是师父和乳母在照料。

  撷芳殿远离乾清宫,平日师父带他们在撷芳殿内部玩耍, 绝不敢带到圣上面前,勾起圣上的伤心事。

  自打生下来到现在的两年中, 圣上从未见过一次小皇子小皇女。

  这并不能怪圣上。

  经历过坤宁宫那场血崩的人都知道, 这两年圣上过得有多苦,几乎日日夜夜遭受惨烈的凌迟,以泪洗面, 时不时自残, 活着尚且十分艰难,遑论顾及这一双夺走他爱人的性命的孩子呢。

  这两年,圣上身体不好,咳嗽,呕血。

  圣上本来清健悍然, 从皇后娘娘去了后,身体便急转直下,药石无医。

  去年冬天, 圣上失明了一段时间,不是模糊,而是彻头彻尾的盲,是流了太多血泪的原因,并且开始了辟谷。

  辟谷,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就是绝食。

  圣上或许早就有了自戕的打算,惦记着江山安稳,到现在才开始执行。

  他已经成了盲人,丧妻的盲人,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冬天下雪,整个皇宫银装素裹,鹅毛一样的雪片子倾落下来。

  圣上披着单薄的斗篷立在庭院中,墨色晕染的白梅开了,飘荡着幽微的香气。雪沫刮在了圣上的头上,刮白了他的头发。他双目覆着白绫,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身形消瘦,孤独一层溢过一层。失明之后,便是看一看爱妻沉睡的容颜,也成了奢望的事。

  近侍的太监和宫女时常见此,亦偷偷抹眼泪。

  内阁听闻圣上辟谷,天要塌了。

  小皇子太小,根本不足以承担江山重任,圣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山后继无人。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圣上的眼是经脉堵塞,堪堪救得过来。但问题是圣上现在一心求死,拒绝任何治疗,连每日饭膳食得少得可怜。”

  内阁临风掉下几滴酸泪。

  臣子不孝,让君父饱尝痛苦至此。

  寻常若遇到这种情况,叫一双亡妻留下的小儿女去面前晃晃,也就激起求生的意志了。可皇后娘娘正是因为生这对小儿女才死的,皇子皇女到圣上面前,非但无效,反而会激起圣上怒火,白白丢了年幼的性命。

  “攻心为上。”此辅道,“圣上是心魔。”

  首辅茫然了,攻心?论起来,君父最擅长的就是攻心,素来是君父操控他们,他们如何敢反过来对圣上攻心。况且,皇后娘娘已逝,无论如何是活不过来的了,任何攻心本质上都是一种欺骗。感情上的事,扯不断理还乱,实在没个下手的地方。

  次辅抛弃多年隔阂,找上了锦衣卫指挥者卫凛。

  卫凛的妻子孙蔷是很有才,据说卫凛一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女人,多愁善感,通晓感情,或许晓得攻心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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