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30)

  “……”

  这静谧没给人任何困意,反而加倍精神。

  时间又流逝了久久。

  真的,真的该回宫了。

  弦姒欲开口,函徵却冷不丁加重了揽她的力道。

  “再呆半晌。”

  半晌之后,天空的星辰渐渐浮出轮廓,投射在黑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银光闪闪。

  白昼看湖,夜晚观星,夜间水滨幽微的妙趣和白昼迥然不同。

  弦姒心灵被摇撼,上船,浑然有满床星梦压星河的意境,夜风染寒也不在乎了。

  真美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被美丽星河震撼的同时,她忍不住久久凝视太阳落山的方向,那里,太阳的余辉中正被黑暗残忍地吞噬掉——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情绪异常汹涌地袭击着她。

  明日要怎么度过?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弦姒吞了一大口染寒的凉气,将心神镇定下来。幸福属于满足的人,她已经断情,事情已经阖棺定论,她喜欢的人是刘伦。

  函徵慢慢撩开她被泪水润湿的鬓发,却没看到泪水,而是她淡定若素的面颊。

  弦姒绽放一个笑,抱歉地道:“圣上……”

  函徵掐起她的下颌,指尖沾了一抹湿湿的东西,可以确定不是水而是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此时此刻,花好月圆,她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也与她相伴了。

  他口吻沾了些指责,事情已然最好,为什么还要哭呢?

  “没有。”她笃定地答。

  函徵替她擦了擦,遂道:“回宫。”

  再无安慰。

  弦姒搂着双臂,微微哆嗦,肩头忽然落下一记披风,是春儿披在她的肩头的,得了皇帝的授意。

  她脸色发青,勉强挤出和善的面容,将披风拢紧,朝皇帝谢恩。

  披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崭新得过分。亦如他教她写字时的疏离,总是保持着不可逾越的隔膜。

  画船在星河中归程。

  船身飘动,荡开一滩又一滩的星星。

  黑暗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话少了很多。整个航程中,弦姒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圣上搭话。只是偶尔抬眼朝他的方向看,看他黑暗中英挺神秀的隐约轮廓。

  船航至了归途。

  弦姒下船,钝重感压遍全身,茫然而快乐,更多的是空洞。

  灯火明亮的乾清宫,奴才们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泄出明黄的暖光。

  弦姒随皇帝走进那片暖光里,并且清楚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风声在黑暗中呼呼地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明晚6点,以后也是

  第21章 第三天 结束了。

  后半夜晴朗夜空的星星被乌云席卷, 下了场瓢泼大雨,哗哗水声如注, 愈加使人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精神紧绷,辗转反侧。

  雨中的圆月,晴不晴阴不阴的。

  弦姒侧卧在龙榻下的厚毡垫上,姿势本来别扭,意识更是无比清醒。

  第三日,即将到来。

  她缓缓侧过头,借着雨水反射的银光望向床帐,龙榻帐角随雨风轻微飘荡。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那一步之遥, 有若千仞高山。

  闭上眼睛,锦书姑姑犹带笑语的声音一字字凿入她的脑袋, “圣上将你许了刘公公——”一遍遍回荡, 宛若无声的凌迟。

  弦姒倒抽着凉气,指尖揉按着太阳穴。

  睡吧,睡吧, 哪怕眯会儿呢。

  要怨就怨她没那个凤命, 痴心妄想,爱慕虚荣,轻浮浪荡不自爱,非要攀高枝,经过了这一劫, 今后她也能成熟智慧许多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弦姒捂着胸口, 有些气短,又辗转了几个回合,意识才渐渐迷离了。

  夜拖入最深的渊。

  雨后的早晨太阳射出万丈光芒,天地间的尘土被濯洗干净,一束束金辉畅通无阻地洒向大地,太阳被洗刷得亮金色。

  乾清宫的奴才早早开始扫水,靓丽朦胧的彩虹弯成弧形,一截截半枯枝桠向地面淌着水滴,单薄的秋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早晨,却也是最不平凡的一个早晨。

  早过了起寝的时辰,内寝二人犹腻腻地依偎着。圣上斜斜倚卧,袍带缓披,弦姒枕在他膝上,神色如枯草凋零。天色明明已经大亮,帘幕重掩的殿内仍保持着拂晓前的阴暗,思绪千头万缕地缠绕,挥之不去的离愁。

  “好了,起吧——”

  男人的嗓音沾了几丝无奈。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函徵曾说了数遍这话,数度催她离开,皆于事无补,她依旧固执地黏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害得他起寝的时辰也迟了。

  他修长的手略施几分力道,托在她侧脸上,将她强行托离自己的膝,温款地指责:

  “你老这样枕着朕不像话。”

  一句话,把帝王和奴才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弦姒只得起身,将双手托在腮上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尽力斩断什么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沦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占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强取豪夺 情有独钟  追妻火葬场  旅者的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