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32)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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