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45)

  “恭送圣……”弦姒方要屈膝,被函徵再度一把捞住, “这样赶朕走?”

  弦姒想了想,抿唇, 勉为其难捧着他的脖颈轻吻了下, 比风拂落叶还轻。

  “恭送圣上。”

  函徵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幽幽评价:“……太轻。”

  “圣上还有国事要处理,臣妾也得赶快喝药了。”弦姒推诿道, 挣开他,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隐隐嗅到宫人们端的避子汤的酸苦气息了。

  函徵不紧不慢,静静埋在她颈窝,听她的呼吸羽毛般轻软,残留着昨夜的缱绻。

  他一双深邃冷寂的长目闭起, 举手投足透着慵懒,“卿想要子嗣,还是不想?”

  苦涩药味飘荡, 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湿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腥,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配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爱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不开心了?”

  “臣妾岂敢。”她慢条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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