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54)

  函徵没理会两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径直踏入毓德宫内殿,掀开帘幕,登堂入室,熟练如同自己的寝宫。

  弦姒薄薄的一片正躺在拔步床中,盖着凉被,神色舒惬,睡意正酣。半颊飘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丝缎般的黑发散在玉枕上,薄薄的一片。

  函徵施施然凝视着,凑近。

  这是解药——远比丹药更管用千倍的解药。

  函徵抚起她一缕黑发,发丝的凉爽之意袭遍全身,火气顿时被浇灭了。仅仅碰触到她,他都身心舒服,仿佛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羽化而升仙。

  他进一步将她抄起,占有在怀,贪婪更多,爱不释手。

  弦姒眉骨蹙了蹙,似乎要醒。然而在他富于技巧的安抚下,犹如被点了睡穴,沦为俘虏,不由自主跌入更深的沉睡。她甚至被引导着,懒乎乎抱住了他一只清硬的手臂。

  函徵无从分辨这种感情崇高,或卑劣。

  他虽是皇帝,却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

  曾经被他轻视的东西,现在使他患得患失,日夜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被又喜又悲又爱又恨的感情操控着,既想放她自由,又想将她彻底禁锢。

  铜墙铁壁的毓德宫还不够,还要再加固,固若金汤,最好把她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她是他一个人的,只能爱他,只能爱他,只能爱他……

  弦姒梦中跌入深渊中,四周皆是黑的,想睁眼怎么也睁不开。

  梦魇吗?

  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那样真实。

  她骗自己是梦,有些梦就是真实的。

  窗子开着,是她临睡前吩咐下人的。

  凉风习习,日光暖而不晒,本来很舒惬,睡着睡着莫名变得热了,难以忍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弦姒终于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视线一片清澄明澈,没有黑暗,没有压力,耳畔只余一二婉转娇脆的鸟语。

  她躺在自己榻上,四肢麻木如失。

  脖子痒痒的,痛痛的。她拿过花菱镜一照,竟密密麻麻留下了大片红淤。

  久经人事的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缘由。

  “来人……”

  自圣上驾临,锦书等宫女一直跪在廊庑,佝偻着脊背,大气不敢吞。

  圣上毫无预兆地来,神清气爽地走。里面的娘娘则仰着脑袋,仅盖了一层薄被,犹在生死不明地睡着。

  “娘娘!”锦书直腰起身,入得殿中。

  弦姒于凌乱中怔怔,神色难看至极。

  显然圣上大驾光临了。

  可她已被冷落多时,圣上为何忽然驾临,还专门挑在她午睡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私活,连敬事房都不会记录在册。

  春儿快速为弦姒披上衣裳,锦书等人则烧热水,为弦姒沐浴。

  圣心难测,众人这次切实体会到了。

  说来,圣上虽神出鬼没,到底是好兆头。圣上并没忘记她们家娘娘,还会来看娘娘。这一番虽有惊吓,但滔天的惊喜远大于惊吓。

  对于弦姒而言,却只有惊吓。若说有别的,那就是愤怒。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要这么做,现在的她与其是富富贵贵被养在宫里,莫如说被孤零零囚禁在宫里,任帝宰割,毫无尊严。

  圣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三日后的夏宴,帝后同游荷花池,排场盛大,传唤六宫前去。

  弦姒作为唯一嫔妃,难得被邀请,换了身藕粉色如同荷花的应景长裙,清丽而素雅。

  许多皇亲国戚前来,王侯满座。

  弦姒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宴时,太监喊号子,帝后才一同入殿。

  殿中人山呼海啸地匍匐,弦姒亦随之。

  皇后衣着华贵,气色红润,大有母仪天下的风度。至于那位,弦姒根本没敢看,最怕无意间和他对视,压抑不住内心愤怒,御前失仪被拖出去。

  她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拿起一枚果子假意品食。

  头顶上,若隐若现总有一道炯然锋锐的视线,引得她脊梁骨阵阵发寒。

  她下意识用衣襟掩了掩,意欲遮掩什么。那道视线也随之移动,片片剐着。

  他当然懂得,什么都懂。

  弦姒愠然,这下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敢了,故作镇定地吃着瓜果。脖颈幸亏消褪了许多,不然就这样明晃晃袒露,贻笑大方。

  那道视线仍没放过她,往死里盯,逼得弦姒意欲起身败走,对方的视线像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腰。

  弦姒腿部发酸,禁不住开始颤。

  今晚,她死定了。

  锦书察觉异样,还以为她突发疾病,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丝竹歌舞翩翩,夏宴气氛正酣,不好御前失态。

  弦姒摇摇头,有口难言。

  桌下的拳头暗暗攥紧了,薄薄的皮肤渗出青筋。

  “皇帝,皇后要敬你一杯酒。”

  高座上的太后道。

  帝后成婚多日仍没圆房,太后心中焦急。

  皇后适时而起,恭祝君父:“臣妾愿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皇后一起,底下坐的诸人也跟着起,齐声恭贺。

  弦姒也混在其中,捧着酒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函徵漫不经心,举杯回礼:“皇后有心,众卿家有心了。”

  太后适时道:“皇后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大半个月,皇帝也该赏赐赏赐她。今恰是十五……”

  太后的意思,是让年轻的帝后夫妇早日圆房。

  然而皇帝圣心洞明,早猜出太后言外之意,不会按太后的节奏走。

  “今日是十五,儿臣要在玉虚宫静修。”

  他不动声色拒绝了太后,礼貌又合情理,紧接着对皇后道:“皇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叫下人去库房挑选,朕无不应的。”

  皇后笑得勉强,道:“臣妾不求赏赐,多谢圣上,只愿长久陪伴圣上。”

  底下不明所以的大臣,还以为帝后情深。

  函徵将杯中酒饮尽,命定的目光再次盯上了弦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斗胆 “你想要子

  月悬高天, 凉风拂拂。

  宫宴好不容易结束,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散去, 弦姒领着婢女刚走到门口,被銮仪卫兼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拦住:“宸妃娘娘,还请留步。”

  弦姒警铃大作,道:“怎么?”

  卫凛道:“还请宸妃娘娘往玉虚宫侍驾。”

  氤氲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实质,弦姒道:“这是圣上的吩咐吗?”

  “自然。”对方很快笃定。

  “本宫若不去呢?”

  “您想抗旨不遵?”对方已然拔刀,语气沉了下来。

  皇命排山倒海地压制,弦姒无言以对,转身坐上了轿辇,改路去了玉虚宫。

  路上,她一脑门官司, 笼罩着乌云,心事重重。

  锦书和品儿对望一眼, 甚感欣慰, 圣上终于重新召幸娘娘了。

  弦姒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来个了断, 直接面对吧。圣上无视宫规道德, 午睡侵袭于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当面跟他讨个说法。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从大内过去略远。

  坐在轿辇上,犹感手臂微寒, 银白的月光沾上霜,凉飕飕的,一如弦姒凉飕飕的心情。

  入道观内堂之中, 帝王广袖垂云,平远高深,正在丹陛高台之上,墙壁明德慎刑四个中正楷字卷轴,天家百年来的巍巍正统和赫赫权威。

  如月之悬,黑暗掩罩。

  弦姒遥感山岳倾压而来,胸腔发闷,不敢直视,不敢言语,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

  帝王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不情不愿?”

  他目光很毒,会读心一样。

  弦姒一凛,他果然手眼通天,宫里没有秘密可言。方才她和卫凛的对话,乃至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的眼线细腻捕捉了。

  怪不得诸大臣惧他如鼠,长久伴在这样的君上身边,战战兢兢,真是可怕。

  “臣妾岂敢。”

  她脊背铿挺直。

  函徵幽幽:“宸妃果然是做了主子,傲气大了。”

  弦姒既然失宠,便不顾忌那么多了。雪凉的眸子冽了冽,躲不过去,鼓起勇气径直问:“蒙圣上垂怜召见,臣妾有一事,万望圣上解惑。臣妾午睡之时,圣上何故潜入臣妾内寝,非礼于臣妾?臣妾虽卑微如蝼蚁,蝼蚁亦有尊严。”

  “哦?”函徵冲淡笑笑,抓住字眼,“潜入。”

  这二字形容皇帝确实不大合适,弦姒本来读书少,找不到更精准的词了。

  她心虚闪烁了下,坚持指控:“臣妾并无冒犯之意,但您的做法和潜入无异。”

  函徵缓步踏上丹陛,威仪自生,十足的无情。只字未说,抬手利索地落下她一不轻不重的耳光,罚她大不敬之罪。

  弦姒脑袋凌乱侧歪,嗡嗡直响,一片空白。那巴掌软糯糯的没有力道,像蕴藏某种情,既是恩,也是耻辱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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