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63)

  “兴许是皇后娘娘照顾您呢,您打起精神来。”春儿良言劝慰,举起汤来喂给弦姒。

  皇后娘娘待她们一直很好的,这次暗中帮忙也说不准。否则,御膳房和内务局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早把她们这失宠加禁足的妃嫔往死里作践了。

  一定是皇后娘娘。

  弦姒想起皇后,心头微暖。

  雪中送炭,难能可贵,从前与她争陛下的恩宠,真是愧疚。

  然而她胃口实在太差,饭菜虽色香味俱全,难以下咽。

  春儿等无奈,食匣碗筷递了出去,交还给御膳房的人。

  内侍拎着食匣,沉甸甸的,足可见娘娘剩了大半部分。

  月色下,卫凛的铁步一步步铿锵踏在心头,瞥了眼内侍,气场阴森冷厉:“娘娘每日食了多少,圣上可是要御目亲览的。明日娘娘若再食不下咽,你们御膳房后果自负。”

  今日娘娘受伤了,圣上反复思忖此,久久未能释怀。

  那内侍忙下跪磕头求饶,言道娘娘有心病,胃口实在太差,菜谱已严格照圣上给的做了,菜菜汤汤绝无差错。若娘娘还不食,只能拜托太医院往里掺些助食的药……

  卫凛提点道:“莫擅作主张,此事要禀告圣上,圣上允准才能掺。”

  “大人放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内侍怕极了这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动不动,眼睛怒瞪,一记绣春刀直接宰人。

  事关宸妃娘娘再小的举动也要如实上报,这点基本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卫凛想着,助食的药到底伤身,圣上未必允批。哪需掺药那么麻烦,若宸妃娘娘再行绝食,圣上必定会驾临毓德宫,亲自相灌。

  ……

  弦姒的额头起了一个小包,品儿每日用温凉的药膏涂抹。

  美丽的容色是后妃赖以生存的本钱,宁肯丢掉性命,也不能丢掉脸蛋。

  “若是有去痕胶就好了,免得留疤。”

  春儿忧心忡忡,反复纠结着留疤的可能性。

  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创口,连伤都算不上,比蚊子咬大不了多少。

  弦姒倒不怎么在乎,顺其自然。

  这次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以后也再无圣眷,今生囚死宫中,毁不毁容又有什么分别。

  他和她,早就没情意了。

  在毓德宫枯等了数日,等不到一丝赦免的消息。宫中氛围越来越死寂,沉甸甸了覆了层罩子一般,白日为幽。

  柳生应该已经下诏狱了,必死无疑。

  她的命运还不知是生是死……

  若一刀斩落也罢,最怕这种不温不火的无休止的折磨。

  弦姒故技重施,多次割破手指写信给圣上,祈求再瞻宸容,用了好几次装病的伎俩。帝王似铁了心不再相见,她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

  浓重的无力感侵袭着弦姒。

  妃子那点恩宠,一旦遭遇现实的狂风吹,立马变得七零八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办法似乎都尽了。

  又一日,午膳送来。

  弦姒同样是没胃口,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睡得深沉。

  自打禁足来,娘娘失眠多梦,很少能睡个好觉。

  锦书等便没贸然叫醒娘娘,饭菜等醒来再吃,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等了一个时辰,心想娘娘也该睡醒了。锦书和春儿、品儿一同入殿,说什么得逼娘娘吃点东西。饭菜已热了又热,晚上的饭菜都快来了。

  “娘娘,娘娘……”锦书起初轻唤,见没动静,推弦姒的肩膀,后者仍纹丝不动。体温发凉,再一探鼻息,已十分微弱。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呐!”

  锦书大惊,骇然失色,登时摔跌了饭菜,和春儿等人一同疯了似地跑出去唤人。

  毓德宫的哀嚎声响彻六宫。

  弦姒唇角渗红,并非是血,而是铅汞朱砂一类。香叶冠上有描画彩漆,便以朱砂为原料。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舔了一口。

  也许幻觉中,看到温暖慈祥的刘干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标注:人生若只如求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第48章 救人 一种比丢掉

  函徵匆匆驾至的时候, 青筋暴起,动如雷霆, 周围空气都凉了一截,雷暴前凝滞的阴云。后来跟着一群太医,跪下来战战兢兢。

  他阔步掠过黑压压的一群奴才,飞踱入殿,动如流星,脚步透着慌张,势若雷霆旁人只看到极快的半片虚影。

  殿内,弦姒身子薄薄的一片躺在榻上,面色青白,死亡般的平静, 像秋后凋零的树叶。

  刹那间,函徵怔住了。

  一种比死亡、比丢掉皇位更可怕的感觉, 如蛛网罩上心头, 让他慌得头脑晕眩。他的心骤凉,恍若被活生生撕裂了。

  也是这刹那间,他亿人之上的灿烂人生被彻底毁掉了, 血液凝固, 被打入了极寒深渊,耳畔轰隆隆能听到大厦倾颓之声,余生似乎剩下了无尽的孤独和空洞。

  上天对他这样残忍吗……

  万念俱空,他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结果不该是这样。

  余生呢,他该怎么办, 北风呼啸狂吹,寒得一丝一毫挪动的力气都没了,好冷, 好生的冷。

  他浑身力气一瞬间像枯掉的井,站都站不稳了,剩一具委顿欲坠的皮囊。乃至于维持基本的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周遭人在说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失聪。

  算了,他又劝自己,没什么好伤心的。

  她心心念念别人,他本已决定此生断情,此生不复相见。所以她用死逼他也没用,他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

  函徵浑浑噩噩地想。

  话虽如此,他还是希望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

  随即,函徵发觉一丝转圜的曙光。

  他探在她鼻下的手指,感知到了一缕微弱的气息,连最轻的蜘蛛网也吹不动,却吹动了他几近死水的心湖,掀起了海啸般的波澜。

  这无异于上天对他的极大赦免,瞬间令他狂喜,冻成冰的血液裂开了春缝。

  谢天谢地,尚有的救……

  这讯息像太阳一样普照冰原大地,函徵从极寒地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力气恢复了,理智也恢复了数分。

  函徵遂半跪在她榻下,双手飞快行动着,给她喂催吐的药物,封住她周身大穴,犹如一记精密准转的钟表,忘记了之前与她所有的不快。

  亏他是铅汞朱砂一类的行家,生死关头仍拥有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操控全局的执行力,以及超多的实战经验,才可以试着将垂死之人变回活人。但是,仍不敢说十足十的把握。

  朱砂中毒,函徵再熟悉不过。他常常故意把自己吃中毒,好能进入幻境,与她虚幻中的她相逢。虽有美妙的幻觉,其中痛苦远大于利好。

  若是别的毒药,他未必有本事。她偏偏用朱砂寻死,偏偏撞上了他擅长的领域。

  弦姒,你是否聪明过头了?

  即便死,也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嫔妃自戕,她若醒来,他必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怀着复仇的想法,可是,复仇也不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她赶快醒来。

  催吐药物太慢,垂死之人难以见效。函徵伸出食指和中指,厉辣利落分明,苍玉般冷白,冷酷而果断地探入她喉咙深处,最大限度地催吐。

  她果然起了反应,咳嗽数声,下意识企图挣扎,却被他铁钳般死死箍住。

  她头一歪,开始剧烈呕吐,本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的尽是酸水,酸水中混合着朱砂。

  这过程十分难熬,函徵却冷眼冷肠,忍心施为,用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打入地狱的力量,强行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她开始挣扎,本能地拍打他的手,试图脱逃,哭声里混杂着哀求。这种感觉或许给她留下过阴影,在侍寝时,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在生死攸关的一瞬,函徵忍不住念起。

  函徵额头渗出了薄汗,呼吸凝窒,直至她吐了好几次,体温渐渐恢复,他才也像活过来了,心里有了底,耳畔才重新听到下人的声音:

  “君父,您快请起,臣等为娘娘医治……”

  他这才注意自己单膝跪在她榻边,双腿麻木得厉害。缓缓起身,渊静深沉,即便此时没有失态,吸口气,吩咐道:“先都下去。”

  飘出去的三魂六魄,才缓缓回归他的身体。

  幸好有惊无险。

  函徵擦了擦冷汗,慌张和失控渐渐褪去,泛着几分算账的阴寒。

  榻上的弦姒被扣着嗓子眼吐了好几次,隐约恢复了意识。那种强制又清楚她死穴的手段,除了他没有别人。她不想睁开眼睛,倔强逃避着,那人的气息却无处不在地裹挟。

  对方犹嫌不足,那冷峭的指节再度碰上她的唇,惊得她一激灵,拼了命地抵抗。对方一凝,晓得她已经活过来了,气息渐渐转变为峻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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