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75)

  弦姒也觉得她们既年轻又有本事,定能取悦君心,愿意尽力托举她们。

  现在后宫和睦,因皇后与宸妃皆是友善之人,后宫仅她二人。

  新人进来后,未必有现在这么太平。皇后和弦姒要做到慧眼识人,将作奸犯科者扼杀在摇篮里。

  后宫太平,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除圣上后顾之忧。

  秀女们在家足足学了一个月礼仪,沐浴熏香,初一才陆陆续续入宫。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沉寂许久的后宫流进了源头活水。

  宫人们表面不说,暗地里都猜测哪位小主子先得圣宠,好结交巴结。

  皇后亲去盯着了。

  弦姒作为四妃之一,亦想见证。

  奈何帝王今日停斋停醮,打从上午一直在她宫中,无所事事黏着她,时而插花时而焚香,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早膳和午膳都是一起用的,弦姒半刻也脱不开身。

  午后,天光云影,满堂静谧。

  冰凉的羊脂玉白棋子握在手心,弦姒望着棋盘格,斟酌良久。耳畔传来呜呜的仪仗号角声,第一批秀女的队伍应该已过了神武门了。

  她的心飘了,棋局自然也稳不住。

  六宫的事务,远比陪伴帝王消磨时间更重要。

  “臣妾输了。”

  函徵二指衔着一枚墨玉黑棋,这厢还没收网,她率先认输了,索然无味,敦促道:“莫偷懒,认真些,仔细朕罚你。”

  “圣上棋艺高超,臣妾心悦诚服,眼看着山穷水尽,自愿认输。”

  弦姒希望他赶快起驾,无论斋醮还是看奏折都好,她也好赶紧去办正事。

  “怎么了?”函徵撂下棋子,柔声问,“今日兴致这样差。”

  他起身,窄腰宽肩,骨相冷峭,站姿孤挺,全身上下不带一丝赘肉。春影斑斑驳驳,天光染在他身上,染出一种既威严又高雅的色调。

  这样年轻英挺的帝王,怪不得秀女们趋之若鹜。

  弦姒道:“是臣妾坏了圣上兴致。”

  皇后不得圣心,宫中仅她一个能侍寝的嫔妃。弦姒觉得新人入宫也好,他多些去处。他那方面太凶猛,她独自一人真是吃不消。

  函徵思忖半晌,逗着她的兴致,提议:“去玉熙宫看戏,宫里新来了几个戏班子。”

  “臣妾不……”弦姒哪里有心情看戏,函徵已拿起薄薄的春日披风,披在她肩头,笃定地道,“去吧,平日总怪朕把你闷在宫里,这回可有出去的机会了。”

  君有令,妾焉能不从。

  弦姒踉踉跄跄被拉出。

  春光正好,春风温凉,吹得人甚是舒服。皇帝体格清朗,春秋正富,健步如飞,本身不爱坐轿辇。玉熙宫临近西苑,路程略长,便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外面,函徵犹握着她的手。

  弦姒分外局促,虽知秀女入宫不可能冲撞圣驾,在很远的地方就回避了,但被皇帝这样公然牵着手,并肩而行,实在不符宫规。

  几番试图挣脱,得到的只有他益加苛酷的桎梏。

  春风飘飘,弦姒头顶戴着香叶冠,引得蝴蝶翩跹,分外鲜灵。之前描画香叶冠的朱砂,已经被尽数除干净了。

  她似金丝笼中羽毛灿烂的鸟儿,浑身上下透着被娇养的精致,仪态万方的宸妃娘娘,帝王手中最灿烂的明珠——从奴婢到宠妃,帝王亲手养就的明珠。

  朱墙黄瓦中,临近玉熙宫,恰好有一队秀女自西三街走来。她们远远见到圣上的仪仗,管事的命令她们埋首下跪回避。

  圣上和宠妃的风采,还是叫她们领略到了。

  原来,这就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宠妃走过之处,空气中流淌着一阵香风。

  秀女不禁人人自危,即将的后宫生涯蒙上一层阴云。

  有这样一位宠妃,圣上看得见她们吗?

  弦姒被捧在荣耀在至高处,似乎,太阳灿烂的光辉都聚敛在她一人身上。

  函徵未曾打量那些秀女半眼,一副含情脉脉的深目始终注视着弦姒。

  她深垂螓首,函徵代为拨开她额间碎发,指尖滑过,撩红一片肌肤。

  春风万丈,携手共同往玉熙宫而去。

  与秀女们的如此巧遇,很难说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当着新人的面把她捧高高,最大程度上让她受用世人的羡慕与惊叹,是他的风格。

  她要考虑的是整个六宫的争斗、平衡、算计,他要考虑的却只有她。

  弦姒脸色初时局促,渐渐也骄傲起来,像有人托举,挺直了胸膛。

  她根本不爱皇帝,可皇帝的绵绵气息,轻拂她鬓角的指尖,甜丝丝的令她特别舒服。

  她始明白,她爱皇帝——不是爱皇帝的人,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势和恩宠。

  函徵擅把握人心,只要他肯,必定能把她哄得花颜盛放。

  见她愁眉不展的脸终于溢出一丝骄傲与开心时,他晓得奏效了。

  她笑,他也觉得晴空万里。

  之前伤害过她,再将人心与人心隔开的距离重新拉回,着实是漫长的过程。

  郎才女貌,佳儿佳妇,帝妃成双成对。

  至玉熙宫,弦姒滚烫的脸才凉快几分,用函徵的话说“卿怎么就那么容易害羞”。

  奴才和戏子们跪了一地,函徵唤了平身,漫然落座,茶水上来,好戏开场。

  弦姒本想在旁边坐下,他拍了拍膝头。

  弦姒含愠拒绝,才不要坐他腿上,干脆将脸侧到一边。

  函徵见她红得滴血,便没坚持,暗暗奚落,啜饮茶水。

  台上唱一出《月下逢仙》,讲的是书生月夜偶遇仙子,传授考题,科举成名,与化为人形的仙子喜结良缘的故事。故事是老套的故事,唱腔是老套的唱腔。在皇帝面前唱戏,戏班子求的是恭敬,严谨,不出错,少了趣味性。

  弦姒心念选秀,单手支颐,兴味寥寥,心不在焉。

  函徵没看戏,一直冷眼旁观着她。

  她笑时,他也心花怒放;她哭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剜了;她无聊时,他也百无聊赖,想别出心裁给她些惊喜……她敢看别人一眼,他阴暗得恨不得把那人剐了。

  他的心为她而牵动。

  《探故知》是《月下逢仙》第三折,函徵淡拂了下手,台下戏子立即停下。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叫戏子告退了,其余奴才也皆告退守着。偌大的戏台,剩下帝妃二人。

  弦姒本自无精打采,闻此抖擞,以为要结束了,起身:“圣上——”

  函徵笑吟吟道:“爱妃,朕也会唱两句。”

  弦姒大惊,连连摆手,绝不敢听。

  天下谁敢把皇帝当戏子?

  函徵轻呵,他在招她开心呢,都不知道。

  当下,领着她上台。

  他本不是那等传统刻板的圣君,炼丹,修道,诏狱,细作,裁抑诸臣,诱使群臣互斗,各种邪门招数皆有,可以说亦正亦邪,上台两句戏又算什么。

  一套崭新的青衣摆在桌上,函徵信然披上,气度高雅,恰似山间清泉石上月光。他流露的高贵之相,虽自称小生,并无半点书生的文弱。

  函徵挽着她的手,随着戏腔团团而转,弦姒不禁随着他转。转得晕了,只觉得眼前七彩缭乱。脚下一软,跌在他怀中。

  函徵揽住她的腰部,长音悠悠绵长,绕梁不散的戏腔:“小姐,待小生考成归来,必定聘汝为妻——”

  弦姒忍不住噗嗤而笑,唇间小酒窝旋着闪亮亮的酒。一时间,他和她仿佛变成了《月下逢仙》书生和仙子。

  她亦学着戏腔,掐着兰花指:“公子,鸳盟既定,静候佳音——”

  函徵的微笑能溺死人。

  许是戏台熏香的作用,弦姒感到很热,唱戏时处于倾斜姿势,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与他呼吸交织。

  戏服上微细襞褶,被清风吹得拂动。

  他垂首,沉沉吻下来。

  两相各自有情。

  弦姒迷糊地想,如果注定要死,就死在此刻吧……

  皇帝陪伴了宸妃一整日,在毓德宫陪她下棋解闷,在玉虚宫陪她唱戏,在秀女和下人面前公然牵她的手,共用晚膳,共赏明月,吟诵青词建醮,对影成双,晚上留她侍寝。

  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还将辽东渤海国进贡的一套东珠头面赏给她了,那可是皇后规制。

  不日,怕是要将整个紫禁城赏给她。

  圣上自是用情慷慨,宸妃娘娘的优渥圣眷如滔滔洪水,放平时也就罢了,今新人入宫,她还这样日夜独占着帝王,实在不知所谓。

  敬事房将存档战战兢兢奉上时,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太后不满宸妃已久,据说斯人为了要挟皇帝,竟使出了寻死的手段,皇帝也容得她。

  侍驾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宋太医说宸妃根本不能生。如此,皇帝对她的宠爱未减分毫。

  “你真是没出息,留不住皇帝。皇帝是你丈夫,却日日流连那贱婢宫中。夫妻之间没有恩爱,光敬重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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