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82)

  ……

  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

  第60章 心穴 怎样才肯爱

  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转眼间铅云密布,松梢上染了丝丝秋雨。

  庭前竹篁变成了一片黑色, 风力苍凉,雨点像棍棒般乱打瘦劲的竹叶。

  这样的天气给人以孤独之感,若在毓德宫,弦姒总会窝在榻上睡觉。此刻,却被圣上圈在怀里,不得不强提精神。

  弦姒已经识字了,大部分奏章可以读懂。

  函徵一点避讳没有,双臂拢着她,奏折撑在前,朱砂笔勾勾画画, 稀松平常。王朝最隐秘的朝政密要毫无顾忌摊在面前,他好像一点不防着她, 又好像有足够的资本, 应对她所有可能的背叛。

  弦姒可堪活动的范围只有他怀抱的方寸之间,稍一动,便会碰到他写字的手。

  弦姒不动声色瞧着那些国家大事。

  他虽然隐居深宫斋醮, 是一位握实权的皇帝, 且实权极大,历代皇帝未有过的乾纲独断。

  王朝大到赋税农耕,战争祭祀,小到街衢小吃,时兴料子, 皆出圣裁,皇帝皆了如指掌,一政一事皆在帝怀。

  能收的权力他都收回来了, 暂时不在手里的,比如姜家手中的四镇边军,迟早也要收回来。

  权力地位过于悬殊,弦姒觉得自己像悬崖边一株被巨石碾碎的小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有皇宫如城郭牢笼,外有锦衣卫飞檐走壁,潜伏在暗处窥伺万民,她便是逃,天涯海角也没她容身之地。

  况且她半生蹉跎在皇宫,犹如家养的雀儿,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旷野不仅有自由,也有危险、食不果腹、贫穷劳作。她之前试图离开皇宫的想法,确实太幼稚了。

  除非皇帝见弃于她。

  皇帝见弃,等待她的也是冷宫,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历代有皇帝的女人被释放出宫的,但都是些没承宠的秀女。似她伺候了皇帝不知多少次的妃子,今生算是绑死了,皇帝驾崩都得殉葬。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腿酸硬,弦姒几次试图脱出失败,无奈道:“您带臣妾来御书房,不是让臣妾自阅书籍的吗,怎么放也不放。”

  函徵平平淡淡,我行我素:“你把书拿到朕怀里看。”

  喜欢和她黏在一起的感觉,尤其这样的阴雨天。

  寒冷的雨气透过棂缝丝丝漫入,裹挟着清新的泥土味。

  过了会儿,雨势渐渐小了,御书房庭院被洗刷得十分鲜亮,红墙朱瓦,湿气充盈,雾气弥漫在林影深处。

  皇宫,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弦姒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欲言又止,瞥向身畔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

  函徵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耳垂隐隐泛红,无法克制。

  适时撂下笔,掀目眺见后花园雨湿的草丛,裹在薄云中的落日,凛凛闪动的太阳边角料,好一副又晴又雨的美景。

  文牍盈几,圣躬少憩。

  函徵道:“宸卿,朕与你出去走走。”

  弦姒正有此意,欣然道:“臣妾愿意陪同。”

  函徵意味不明:“落雨了,地上湿。”

  弦姒空洞眨了眨睫羽,那又如何,雨已经停了。些微水渍,很快会被宫人打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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