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84)

  又算计她……

  弦姒捏紧拳头,想吐已太晚了。

  她不敢太忤逆皇帝,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的角度。宫里很快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她要想活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

  “您给我喝的什么?”她沉沉质问。

  函徵道:“果酒。”

  “是吗——”

  她半点不信。

  湖面漂着青钱,雨后发亮发亮的天空灼人眼,暮色将至。酒味氤氲,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清爽的湿风,轻飘飘的让人振翅欲飞。

  酒并没带给人异常。

  弦姒庆幸,可能自己想多了。

  她犹豫是否离开,因为皇帝又要翻牌子了。

  至于方才他承诺不在碰别人的话,她全然当耳旁风,半点没当真。

  函徵没有半分放她走的意思:“随朕回宫。”

  他还牢牢记得三日之期,她若不听话,他就勒令她搬回乾清宫来。

  回到藏书阁,函徵一连下发了数道旨意,猛于雷霆之势,料理了正事。弦姒冷眼旁观,冯家很快要大祸临头了。

  她不愿卷入政斗漩涡,不会为任何人求情。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自作自受的。

  她自选了几册中意的书,带回自己宫里。

  坐在轿辇上,弦姒遥感四肢松懈,全无神志,莫名一阵热。

  雨雾犹自弥漫,又近黄昏,明明清凉清凉,雾气隐约可见。

  她揉着太阳穴,暗自克服,犹不见好转,热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悄悄解开一颗小襟扣。

  遭了,那酒……

  她真笨啊,对方故技重施,仍然落入彀中。

  她就知那酒没那么简单。

  函徵侧目相视,道:“怎么了?”

  弦姒暗暗祈祷酒千万别是那种酒,保持着清白的神色,正襟危坐,偏不叫他得逞,道:“臣妾无碍。”

  函徵了然,倒要看看她坚持多久。

  至乾清宫,那股热感越发猖狂,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看函徵,横也顺眼,竖也顺眼,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恨不得黏他身上。

  他要求她爱他,所以给她喝了“爱酒”。

  如斯歹毒!弦姒内心恨恨骂了千万遍,果然不能看他的外表,面若观音蛇蝎心。

  函徵抚她的鬓,好整以暇:“到底怎么了,需要朕当解药么?”

  弦姒失控得不行,仍然说:“不需要。”

  函徵点首微笑,并无所谓。

  他才不着急呢,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既拒绝,他便做起柳下惠来,正人君子风度拿捏得稳稳的,半句狎昵的话也无。烛下,手中握着一卷青词,逐字品读。

  弦姒深深领教了他操纵人的手段,方才误食了酒,现在热起来,乃是有求于他。

  他自是不慌不忙,矜持作态,享受一番被人倒追的乐趣,她却火烧眉毛。

  弦姒半朦胧半清醒,飘得仿佛从天边吹来,凑在他身畔,书中那一竖竖的青词小字,心头也似蚂蚁在爬,心头缓迫。

  她终于还是低头了,忍耻道:“圣上,时候不早,臣妾侍奉您安歇吧。”

  说着搭上他肩头,好赖将人往内寝哄。

  函徵自纹丝不动。弦姒燥急,脑子一热理智崩溃,直接抽走他手中青词。

  他停下,不冷不热道:“放肆。”

  弦姒清醒几分,反应过来自己逾矩,含恨解释道:“读书伤眼,臣妾先替您保管。”

  函徵道:“拿来。”

  弦姒只得还回。

  他翻回方才那页,重新读起来。

  弦姒内心直咬牙切齿,不知青词有什么好读的,非要在这时候读。他报复心真强,刚才她拒绝他,现在他也拒绝她。

  若不是他给她灌酒,她焉会表现得像那方面的恶鬼,巴巴的哄拽他。他存着拿捏她的心思,佛手鬼心,手段也忒恶毒。

  “圣上——”她一开口吓了跳,这声音绵得不像她自己的。

  他究竟加了多少料?

  她忍辱负重,继续拽着他的手臂,靠在肩头,埋怨道:“这卷青词您明明读过很多次了,腻了吧。”

  “不劳卿管。”

  弦姒没胆子再去抢青词,可体内热意不待人,咄咄逼人,她必须抓紧眼前男人。

  她咽了咽喉咙,笨拙地张开手臂,大开大阖抱他。脑袋挡在他心口前,强行加入他的怀抱,碧簪掉落,黑发坠落,挡住了书页的青词。

  函徵无奈的,镇定的,掺了几分严肃的,不得已从书卷移开,拿乔道:“宸妃,你做什么?是你说不需要朕的。”

  弦姒嘟着嘴,嘴角沉着,月眉成八字形,死缠甩赖,眼巴巴望着他,渴求什么不言而喻。

  她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颊如云霞,实在被酒折磨得惨了,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臣妾后悔了,请圣上安歇。”

  皇帝没发话,妃嫔竟强迫皇帝。

  函徵轻轻嘲笑,将她推开:“朕仿佛没说留宸妃过夜吧。”

  弦姒一愣,默然自惭,脸色简直如烂红的柿子。他口口声声说要她一起回乾清宫,却不点她侍寝。她恼恨着,坐直身体,唇已被尖牙咬出了痕,一时被拿捏得死死的,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说不会再碰别的女人,果然是假的。

  “那圣上准备留谁过夜。”

  函徵没答,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玉牌进来,皇后,宸妃,冯嫔,宁贵人,沈贵人……后宫佳丽,赫赫在列。

  弦姒呆然若失,函徵皦白的指尖依次滑过,在谁头上都停留,又好似在谁头上都不停留。冯嫔近来炙手可热,最终,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冯嫔的名字上。

  似曾相识。上次,他也是当着她的面翻了冯嫔的玉牌。

  虽说他有铲除冯国山之心,终究与貌美可爱的冯嫔无关。冯国山固然可以抄家灭门,冯嫔还能留在宫里,供他私人享用。

  刚才那一杯酒,可能仅仅是一杯酒。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才感觉那么头晕。

  弦姒目光游移沉思着什么,酒里即便有料,并非非他不能解。眼下摸不清帝心,再纠缠下去只能徒然自取其辱。

  “圣上当真顾念冯妹妹。”

  弦姒垂了垂秀睫,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将酒热压抑下去,默默起身,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意欲告退。

  “臣妾先告退。”

  函徵没拦她,但她的背影快要走出门槛时,不轻不重咳了声。

  迟迟,也没听到冯嫔牌子被翻过来的脆响。

  敬事房的太监静默着,也没大功告成后“奴才遵命”的回禀。

  他逗她呢,她也不知道。

  “看来宸妃酒喝得确实舒坦。”他凉凉嘲讽。

  弦姒心底火腾地一下冒出来,眸子寒亮,酒明明是他害的,加了不知多少毁人清白的药,他还敢说风凉话。

  她倏然回头,对上函徵同样寒凉的目光,双方都长久地一动不动。他固然没笑,可神色也说不上严峻,透露着隐晦的挽留。

  他故意拒绝,只是想让她多撒撒娇,多理理她,却不是让她走。

  弦姒又走回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径直握住他悬在冯嫔牌子上的手。

  想翻早就翻了,何须拖拖拉拉装模作样。

  函徵静静的没反抗,那只凝聚着武人强峻肌肉的手腕,任由她摆动,仿佛喝了药的是他。

  “宸妃想强迫朕不成?”

  “臣妾就强迫您了。”

  可能体内的火山已将她荼毒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弦姒语气完全放肆,仗着站立的优势,按着他的手强行翻过了自己的玉牌,嘎达一声脆响。

  堂堂皇帝,倒像个被绑架的人。

  函徵扫向那被翻过来的宸妃二字,暗暗微笑,陪着演戏,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来人,护驾——”

  跪着敬事房的太监听得直抖,这驾究竟救还是不救。抬起头,见他们的君父眸子清亮,分明含笑,哪里需要救。谁要是敢救,才是焚琴煮鹤该杀头之辈。

  敬事房太监冒着杀头的风险,最终还是没救驾。外面侍卫也是。

  弦姒将太监屏退,翻过牌子后,她对他的今夜有了正统占有权,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开,将他从坐榻拽向内寝,青词跌落在地。

  她把他当成解药。

  函徵被推在龙榻上,成为被支配的一个。他修颀的身子平躺着,轻喘着冷气,俊秀挺括的五官似笑非笑,白而非暖,冷而非柔。

  “爱妃,你能不能留些情面。”

  他不情不愿似的,喜欢玩这种身份互换的游戏。

  弦姒气息比他更不匀,质问:“晚了,您灌臣妾酒时,怎么没想到此刻。”

  函徵温暾的嗓音透出几分拿乔:“赐你酒,也不代表你可以造次。”

  他骨与下颌的棱线,薄霜的瓷白,嘴上说着不要,寸寸皆是完美成熟男人的无声邀请。

  弦姒热血上涌。

  终于明白为何有些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曲解为手段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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