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92)

  只有眼见才为实,除此之外,任何心腹亲眷哪怕亲生女儿都不能相信。

  姜道清刚要着手准备入宫,恰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卷铺盖跑路消失的卫凛,竟然又幽灵一般出现了!

  卫凛带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和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直接驾临姜家,口口声声要调查姜道清有谋反之嫌,若有违抗,即刻押赴诏狱拷讯。

  “谋反?”姜道清急忙带着亲信出门相迎,阴沉沉道,“卫指挥使是不是弄错了,这二字姜某实在不敢当。”

  卫凛手持牙牌,径直亮在姜道清面前。

  谁都知道,锦衣卫有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人的权力,违逆等于抗旨不尊。他们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权力是圣上直接赋予的。

  “姜大人解释解释为何私自调来四家边军,围住京城?”

  姜道清恨得牙根痒痒,这卫凛跑路就跑路,还不知死活地回来,待事成之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好在他刚掌握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此时正有借口:

  “卫指挥使误会了,闻圣躬抱恙,微臣防有人趁乱造反,才特意拉来四家边军,守护京城,保卫圣驾,镇压不法,并非您所说的‘逆反’。微臣对君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谁知圣上会不会和武宗一样溘然暴毙,改朝换代之际多派些人手,算是惯例,他是忠臣呐。

  卫凛表面通融,但又要求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姜大人即刻撤散四家边军,回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原镇。”

  姜道清强调:“圣躬有恙!”

  卫凛提高了一调,高声笃定:“微臣刚入宫觐见过圣上,圣躬无恙!”

  锦衣卫拥有自由出入紫禁城的权力,不拘白天黑夜。不是内侍,却享有内侍的待遇和权力,能亲眼见到圣上。锦衣卫说圣躬无恙,就是无恙。

  若姜道清再坚持说圣躬有恙,不肯撤兵,那卫凛便要反过来要问问姜道清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和皇后里应外合,传达密报吧?

  那反而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锦衣卫和东厂将姜府出其不意地团团围住,卫凛的屠刀离姜道清仅咫尺之遥。凭姜道清再兵强马壮,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得姜道清。众卫一拥而上绣春刀乱砍,姜道清得直接变肉酱。

  姜道清自然想得明白。

  这群嗅着肉的苍蝇,徒然添乱的可恶的皇帝走狗!

  再次发誓,等他掌权后第一件事就要收拾锦衣卫,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凌迟处死。

  “既然如此,微臣遵命。”

  姜道清只得妥协。

  皇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皇帝将崩,强弩之末。

  一定是四家边军的巨大动静惊动了这群走狗,才惹来检查。

  左右皇帝病歪歪的,没有还手能力,四家边军用不上,暂时撤兵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凛半点糊弄不得,定定盯着姜道清发撤令。

  双方剑拔弩张,庭院家丁瑟缩在锦衣卫的屠刀下,不敢稍动。

  姜道清心想,阴沟翻船,主人尚且陨落,竟然被主人养的走狗咬了,当真是倒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在这时,宫里的消息再度传来,却并非密报,而是昭告。

  司礼监如丧考妣,哀痛地前来宣旨:

  “圣上病危,姜国舅立即入宫侍驾——”

  皇帝将崩未崩之际,是改朝换代最紧要的时刻,也是斗争最凶险残忍的时刻。

  皇帝的遗诏决定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皇帝弥留之际,遗诏大大有被人为篡改的可能。这时候,谁靠近皇帝,谁就控制了主导权。

  即便内侍不说,姜道清也一定要进宫的。

  包括姜道清在内,文武百官,勋贵,近臣首脑皆要入宫侍疾行礼。

  皇帝一旦驾崩,立即控制局势,敲定下一任帝王人选,举行祭祀丧唁之礼。

  姜道清迅速摆出一副恸哭神色,假仁假义道:“呜呼,吾皇!”

  对着诏书叩首后,起身,对卫凛道:“告辞。”便风风火火地入宫。

  卫凛亦没空纠缠,飞快上马,与姜道清比拼速度。

  紫禁城的丧钟尚未传出,圣躬在人世。

  圣上服食丹药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病便是厉害的。

  据说南海道士给圣上进献了一粒大如牛眼的仙丹,通体成诡异的橘红色,散发奇香,圣上服下后便昏迷不醒。

  此前圣上服用此丹皆无恙,这次,是喝了大量烈酒的缘故。

  多队人马,争先恐后来到了皇宫。

  姜道清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些,不太对。

  但意外一环接一环,快如闪电,老谋深算如姜道清也没空深入思考。

  渴盼多年的至高权利近在眼前,稍慢一步便要为人所制,姜道清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知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抓住了宸妃当人质。

  至午门时,东厂的人将姜道清的人马拦下,例行搜身,卸除尖锐武器。外臣入宫不得携尖锐,这是旧宫规了。

  但东厂提出了新的更苛刻的要求:

  “太后懿旨,只允姜大人独自一人入宫!”

  跟随姜道清皆是心腹死士,个个有吕奉先之勇,危急关头可替他死。闻言,死士们面面相觑,充满了戒备之敌意。

  “太后懿旨?”姜道清十分意外,眯起眼睛狐疑,“懿旨呢?拿来与本官看。”

  东厂毫不犹豫亮出了黄绸手谕。

  姜道清细细查看,戳有太后凤印,确实是太后亲笔无疑。

  他愈加迷惑了,妹妹不会不知他单独入宫的风险,还坚持要他单独入宫,且不提前说一声。

  太后的懿旨将他卡死,一旦抗旨等于公开谋反,失去了面见圣驾、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妹妹绝不会害他,这样做定有道理,只是来不及说明。

  “好——”姜道清当机立断,咬牙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在午门外等我。”

  一个时辰不出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

  姜道清踏入午门,孤身深入皇宫。

  昔日富丽庄严乾清宫笼罩着一层隐晦之气,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内阁的文臣已经到了,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太医则守在内殿,忙里忙外力挽狂澜。

  姜道清深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快步直接觐见圣上。

  他刚迈入乾清宫高厚的门槛,身后,只听“哐当”闷响,乾清宫宫门轰然关闭。

  ……

  晚霞染红了冬日黄昏的松柏,远处山脉的棱线渐渐模糊,暮色气势夺人,浩淼的湖水亦沉在黑暗中化为了黑色,斜阳撒上最后一点光照。

  弦姒坐在礁石上,黄昏凉丝丝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发丝随风飘舞染了寒,她却丝毫不觉冷,眼神直勾勾盯向远方。

  很久很久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她像被遗忘在人世之外的人,每日只能听着涛声,熬在平静到可怕的生活里。

  卫凛曾经来过两次,为她添补多到吃不完的口粮。

  第一次,她问卫凛:“京城那边如何了?”

  卫凛只答:“尚无定数。”

  她锲而不舍:“那他呢?”

  卫凛摇摇头,难以言说。

  “接我回去。”她失控地厉声命令,揪住卫凛的领子,“我快疯了。”

  卫凛感到几分勒,道:“娘娘,现在京城很危险,您只能呆在这里。”

  “我和他死在一块,行了吧。”

  卫凛仍跟石头似的,坚决不肯通融:“娘娘,这不是您和属下能决定的。”

  第二次卫凛来,弦姒恢复了平静,被囚了太久,已然崩溃麻木了。

  “他还不肯接我回去吗。”她声线如落满尘土的琴弦,摧枯拉朽。

  卫凛默了默,道:“圣上……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卫凛也无法言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咒皇帝。

  “他不能死。”弦姒空洞无神,痛惜地道:“他死了,我也要死,对吧?”

  “是的。”

  她眼圈红了,浑身颤抖:“凭什么?”

  “凭他爱您。”卫凛生硬地说。

  “爱我,我就要殉葬?”

  “是的。”

  弦姒浑身颤抖:“呵,这血腥残忍的爱。”

  再一次证明,他对她根本不是爱,而是对物件的占有欲。

  ……

  有过之前两次经历,弦姒对卫凛再不抱期待。

  从卫凛的神态口风来看,京城那边史无前例的危机,情势每况愈下,凶险异常。

  卫凛再来,很可能带来的是噩耗。

  弦姒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如坠深渊,处于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惶恐和焦虑时时刻刻侵扰着她。湖心岛景色再优美,于她而言也像蒸烫的笼屉,片刻忍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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