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完结】(95)

  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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