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她甚至都不会离开那个窝,只将脑袋搭在窝边环顾四周,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霍引,懒散地伸腿抖翅,等他摘果子送到跟前吃。
凤凰破壳的消息并未传出,她悄无声息地就在银湖周围过上了悠哉的日子。
霍引以为他是雏鸟睁眼时所见第一人,按理来说小凤凰对他不说寸步不离,但应当很有好感,可近来他带来的果子她都不喜欢吃,叫霍引很无奈。
沈鹮也挺无奈的。
她无奈自己再一睁眼后,就变成了一只鸟的样子。
沈鹮第一眼能看见霍引的确值得开心,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对方时,她才发现自己不太能感受到手臂的存在,弱弱地一动弹,她垂眸便瞧见了软而无力的小翅膀。
红彤彤的,毛茸茸的,与她于灵虚境中看见过去的自己一样。
沈鹮的记忆没有断裂,许是因为她经历过一回人身,于中融山中以杀血之术与沈清芜同归于尽之后,沈鹮又一次去了灵虚境。
她在里面看见了许多画面,却不曾与过去自己留在灵虚境的神识交流过。
之前那里面的声音告诉她,只有她真正死了才能来到灵虚境,再见一次灵虚境里闪过的无数画面,沈鹮忽而就明白过来,她死了,但应当并未死透。
她曾只猜测过自己或许为凤凰,但当知道自己的确是凤凰后,沈鹮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在灵虚境内看完了曾经留在里面重要的记忆,那些在她活着的时候尚未完全回到她脑海里的画面,一一从眼前略过。原来她并非一开始就认识霍引,原来经过妖族数不清岁月的更迭之后,她才是活得最久,命最长的那个。
从始至终只有一只凤凰,以自身血肉化为生命的起始。
她经历过许多世,如果那能用世来形容的话。
实际上,只是一个身躯终会从年幼变成鼎盛再去往衰老,她的灵魂不灭,记忆存于灵虚境中,身躯不过是意识的载体,也就不存在上一世、这一世或下一世之说。
妖的寿命很长,一辈子里要记得的东西非常多,沈鹮曾身为丹阕,在妖族安稳的生活中其实绝大部分的日子都很琐碎,每一日、每一年大差不差地度过,她没什么需要特别记下的。那些穿越了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之前的回忆里,除却遗留下来的古老术法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记忆。
记忆变得多,是从她真正拥有感情之后。
沈鹮曾经留在灵虚境里的记忆,很多关于霍引,也有中融,还有中融之前的云岐,与云岐之前的几任龙主,但再往前推便不深刻了。
沈鹮有意识,她觉得自己或许也要将身为人的这一生对她比较重要的记忆存留于灵虚境,以便于她再一次于现实中复活后,经过岁月再慢慢回忆起这些。
但如果将作为沈鹮的人生化为一条线,这条线比起漫长的妖族丹阕而言,只是很短暂的一瞬。而这一瞬间存留的所有记忆,对于过去无数世万万年的回忆而言,都不算多。
所以沈鹮并未抹去自己作为人的二十年里有什么不太美好,又或不太重要的记忆,她只是好似花掉了很长的时间去回顾过去,去回忆起自己以往是什么样的人。
如大梦一场,再睁眼,便见到了霍引的脸。
风铃草的花在春风中摇摆,一双眉眼透过藤蔓编制的窝朝她望来,霍引背对着蓝天与梧桐树,衬得他好看得让沈鹮想要亲近亲近。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但看样子霍引好似没怎么变化,所以沈鹮以为自己应当与在灵虚境中所感受的一样。她过目不忘地要记住以往的记忆,怎么也得花去好几年吧?
本想拥抱霍引,告诉他久等了,结果沈鹮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一只从蛋壳中刚孵出来,双腿双翅还有些发软的鸟。
这给了她很大的打击。
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凤凰,却不代表她能立刻接受自己变成凤凰的事实。毕竟人的寿命虽短暂,可她实际上的体会很漫长,她更喜欢自己拥有人的身躯时的感受。
但很显然,她刚“孵化”。
沈鹮对妖很熟悉,一个妖的成长需要很久,她得先适应了这具身体,再进行修炼,待到妖力成熟了便可以化为人身。
得知这一讯息后,沈鹮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窝里伸伸腿,挥一挥翅膀,最重要的是感受内腹的火热,早些适应凤凰的身躯。
她已经勉强接受自己是鸟的身体,便不能接受自己张嘴说出的不是话,而是鸟鸣。
更令她无奈的是,这些天霍引只给她喂果子吃!
各种各样的果子,即便绝大部分是甜的,但那也是果子!
作为一个“曾经的人”,沈鹮觉得自己更适应的还是饭菜。她认出了这里是风声境的灵谷,此处没有饭馆,吃不到多美味的各地菜肴,可至少也有野菜山鸡野兔什么的,她以前在这里度过的几年也是荤素搭配!
可惜了霍引好好一双手,竟不会烹煮。
这几日沈鹮终于能从窝里出来了,她也感受到了内腹烧着的一团火大约就是她的妖丹,她甚至察觉到无需自己怎么努力,这妖丹自然而然地吸取天地之气日月之精,像是随着她的灵魂与身体的融合越契合,内丹的妖力恢复得就越快。
是了,恢复,而非修炼。
谁让这世上凤凰只有一只,天生不凡,无需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