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中秋宴,景帝膝下仅有的两位小皇子被带上来行礼。
两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大,像菩萨跟前的金童子一般,都穿着缂丝制的繁复锦衣。只是一个是湘色团花纹,戴着镶嵌佛前七宝的赤金项圈。另一个的锦衣是宝蓝祥云纹,戴着的项圈是錾金的,上头镶嵌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两个孩子粉团一般本就生得好,尤其当着众人奶声奶气地背诵起诗词时,更是惹得场中诸人由衷赞叹不已。
冯太后作为景帝的嫡母,对于这两个没有血缘的小孙子倒是很喜欢,亲自拿了几颗岭南刚进贡的荔枝果干递在孩子的手里。
二皇子直不愣登地一把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登时鼓鼓囊囊的。
穿了一身妃红色锦裙的女子恰好转头看到,脸色顿时一变。
女子装饰富丽华贵,头上是一对镶嵌碧玺的金累丝分心,手上带着指甲盖大小的猫眼戒指,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行事比一般的妃嫔高调张扬,正是二皇子的生母陈昭仪。
她本来围在冯太后身边笑得像朵花一样在不住奉承,这时候见了自己儿子傻乎乎地伸手乱拿东西吃,却碍于冯太后的威仪不敢吱声,只得嘴巴张开又赶紧合上。一旁服侍的嬷嬷在这种场合更是不敢说什么,抄着手陪着笑脸远远地护着。
大皇子年岁毕竟大一点,把荔枝干拿在手里后也不急着吃。想了一下后,习惯般往后头看了一眼,好似在征求意见。
这时候就有一位二十来岁,穿着一袭藤青菱花纹漳缎的白净妇人很大方地走过来朝冯太后行了一礼,欠身说了几句歉然的话,然后牵着孩子到一旁坐下。用手里的芙蓉松糕自然迅速地替换了荔枝干,无事一般笑眯眯地喂给大皇子吃起来。
谭五月立刻明白这多半就是宫里那位一贯贤良名声在外的徐淑妃徐娘娘了。
想起临走前周秉千叮万嘱的话,她特意仔细多看了几眼。
这徐淑妃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年青许多,听说是景帝正式登基两年后亲自甄选的良家子,是官宦人家的幼女,在诗词上头颇有造诣,很早就有封号。宫里一众嫔妃除了常皇后外,就是以她为尊。
想到这里谭五月不由淡淡自嘲,自顾自端了半杯酒饮了 。
男人就是这样,有端庄大度的正室妻子不说,还要有柔婉可人的妾室。平民百姓是这样,一国至尊更是这样。放眼望去景帝的这几个妃嫔都是绝色,看起来个个都聪慧无比,却都心甘情愿地渴求着帝王偶尔的垂顾。
周秉……以后也会这样?
徐淑妃显然是个极会打扮的人,一眼望过去不过尔尔,再看却觉得气质温婉可人。
她皮肤细腻白皙,脸上的妆容精致却不夺目。乌黑的头发梳成光洁的偏云髻,带着一顶明珠冠,上头的珠子个个都有拇指尖大小,耳朵上也带了同样的珠坠子。眼波流转间端庄又透着一丝妩媚,天生给人几分好感。
比起更会说话讨巧卖乖的陈昭仪 ,这位显然更引人注目。
谭五月听周秉模糊地提过,虽然景帝还年青,但常皇后进宫数载没有身孕,早已落了下风。为了江山社稷,朝里已经有人暗地提议早早立徐淑妃生的大皇子为太子了。
但现在看来,名声尚佳的徐淑妃却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事事周到,这种人人瞩目的场合站出来,其实相当不智。就是不知因为得宠张狂,还是故意当着一众外命妇的面故意为之,好下一回冯太后的脸子……
毕竟现在冯太后和景帝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面子情了。
也是,荔枝干虽然难得但一般不好克化。冯太后想都不想就递给年幼的孩童,确实有些欠考虑。那芙蓉松糕上点缀了桂花红枣和核桃仁,又染了淡淡的颜色,看起来又松又软,小童吃起来比荔枝干要好上太多。
但是有些事只能看不能说,徐淑妃护子之心不错,这个时候却极不合时宜。
宴上的众人彼此笑脸盈盈,其实大都竖着耳朵斜着眼睛盯紧了旁人。果然冯太后的脸色变了一瞬,却立刻恢复常态,转头就与另一位老诰命谈笑风生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小斗法,显然是徐淑妃略胜一筹。
谭五月远远地叹气,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不懂眼色的人了,这位徐淑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敢给冯太后好看,要不然就是太过于痛惜孩子了。其实往重里说,这时候就是让大皇子吃下几颗荔枝干也不碍什么事。
更何况徐淑妃喂完大皇子那几块芙蓉糕后,吃剩的就大喇喇地摆在她手边也不收拾,是生怕别人瞧不见吗?
也许……她要的就是这份不知轻重当面打脸呢 ?
谭五月再愚钝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不免在心里腹诽,觉得自己再活几辈子也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索性低着头在这边安安分分地吃东西,连眼睛都不乱抬。
林夫人见了就又多了两分满意,心想这个儿媳虽然小门小户出身拿不出手,好在还算听话。别的诰命有意过来搭讪,这丫头也知道有礼地回绝。
要知道这种场合言多必失,一句话不好兴许就会得罪贵人。这宫里宫外人精~子多得是,一味逞强还不如小心藏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