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件事周秉也有些头疼。
眼下大皇子年纪小不足为惧,可实在挡不住有心人在他面前进谗言挑拨成风。当年行宫的一场大火把景帝的寝宫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周秉是拼了老命才把景帝救了出来,连自己都落下一身的伤。
谁知道到后来大皇子也不知道打哪听说的传言,说是周秉冲进火场时徐娘娘还活着,苦苦哀求让人搭一把手。可周秉心里只有滔天的富贵,一脚踹开只剩一口气的徐娘娘,最后背着景帝冲了出来,让一个娇弱女子活生生含恨黄泉……
这一世周秉清醒过后仔仔细细想过这件事,要是自己是大皇子也会对不救自己亲娘的家伙恨得要死。问题是周秉实实在在是受了冤枉,前天他进丰庆阁的时候徐淑妃已经死了。在从前那一世,他更是连徐淑妃的面都没有看见过。
周秉想起自己被人屠戮尸骨就有些愤恨,午夜梦回时也忍不住后背被打湿。要是从前的事再重来一遍,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发疯提前找人报复。
说起来,日后注定要当皇帝的大皇子才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犹豫了一下,脑子里转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反正如今大皇子在林夫人看顾,若是把一些实情透露一点出来,以林夫人护短的个性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皇子提前处置了……
林夫人虽然看重景帝,可和林家的千秋百世相比,景帝膝下一个还没有长成的皇子实在算不了什么。
周秉面色肃冷。
非常奇异的是坐在一旁的谭五月从他的些微表情竟然立刻猜得到他起了杀心,登时不悦,“我也不是非要你住手,只是那孩子毕竟无辜。日后长大也是听了别人的挑唆,更何况当年你也持身不正。”
谭五月沉吟了一会,“……若是知道那天晚上丰庆阁里头的事情,说不得事情有转寰的余地。徐淑妃不过是一无害的深宫妇人,谁会费尽心机把不搭救她的脏水泼到你的身上?”
她说着说着却忽然住了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底俱是一寒,这时候都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最想要徐淑妃性命的,也许就是……景帝。
周秉登时有些后悔。
“当时火势眼见越来越大,我一心只想把那位赶紧弄出去。他说徐淑妃是为了护着他,被烧断的房梁砸中了脑袋,我也就信了。我现在回想,徐淑妃虽然是趴着的,但头上的首饰整整齐齐,根本不像被巨物砸中的模样。”
女子生来体弱,若是被房梁整个砸中,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狼狈的痕迹。
景帝……这是生生要让周秉背黑锅呀!
周秉心里很愤怒,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前世景帝对他跟亲兄弟一样,人世间能够拥有的荣华富贵都让他享受过了。要不是死后被人开棺鞭尸,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兴许他还不会这般耿耿于怀,会怀疑景帝对他的好原来另有缘由。
但是不这么怀疑也说不通。
让新帝下了开棺鞭尸旨意的源头,就是有人上秘折奏说周秉当年枉顾他人性命,为搏富贵前程眼睁睁地看着徐淑妃葬身火海。而当年火场当中的另一个当事人若不是默认此种说话,新帝不会像死狗一样抓着他不放……
谭五月虽然常年居住在江州小地方,可是对于人性看得更清楚,“皇上……不想背上杀妻的恶名,又忍不下这口气,所以筹谋了这一切。那这场大火到底是怎么燃起来的,还有那个传说当中消失不见的太监到底是谁的人?”
外面还有夏末未散的热气蒸腾,周秉心底却是一股股地冒冷气。
联想到最近朝堂的动向,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猜测,“皇上在为亲政扫清障碍,冯太后经历此种过后,依附她的人肯定会减少许多……”
谭五月却想得更周全一些。
景帝和冯太后斗法,不惜屡次自伤其身,难怪这一回回的总有些古怪。只可惜徐淑妃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昔日的种种早就被枕边人洞悉,而这个枕边人早就想要了结她的命。
不过若是按照从前的路数,这位帝王性情隐忍手段狠辣,怎么会允许徐淑妃所生的大皇子成为新帝的人选?
被提醒的周秉不由地想起前世。
景帝原先对膝下的几个儿子不分伯仲,外人揣测就是因为徐淑妃早亡,才慢慢对大皇子另眼相看。他一时间想得头疼,原先以为的事情,如今看来还有更加复杂的另外一面。
谭五月把热好的汤药端过来,慎重地劝了一句,“这回也有一丝好处,总归不是睁眼瞎子了。你想好日后该怎么办,我……都随你就是了……”
这也许是老实本分的谭五月说过最接近甜言蜜语的话了。
不是什么震耳发奎的豪言,周秉却听得双眼发热。
也终于清楚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看似走马章台,其实日日都在钢丝上头悬着。不过是有几分运气,又有几分傻气,才让一贯行事周全的景帝没把事情做绝。
所谓浩浩荡荡的皇家圣恩,不过是一场黄粱空梦,难怪自己随后会落得那般可悲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