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青染这两天时间,也都一直在染刻工作室。
灯光下,她穿着沾灰的防水工作服,面前的机器上流出细小的水流,她正用较大针头的电动雕刻笔勾勒上面的大致走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小芸看到茶凉了,又重新帮她煨上。
房间里只有电动刀头摩擦声和水流冲刷声。
许久。
苏青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放下了手里的楼兰三色。
她脱去工作服,喝了茶,站起来活动四肢时候,微微恍惚了下。
过往这些时候,江辰凛必然早就像个管家婆一样,打断她,让她站起来休息了。
可这个人,闯入她生命,在她最青春的年华里肆无忌惮热烈而招摇,却骤然落幕,留她一身伤。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样抛弃。就算是不爱了,就算是真喜欢上了许殷,他可以告诉她啊,为什么用那样的方式?
过去那个看到她雕刻时候不小心刮伤一点儿皮肤都紧张万分的人,有一天突然就再也不管她到底痛不痛了。
苏青染仰起头,努力将眼底的潮气憋回去。
而这时,或许因为工作室里的雕刻声消失了一会儿也没任何动静,小芸走了进来。
“染染,裴先生来了。”
苏青染惊讶往外看。
外面的会客室里,裴景彦应该是从公司过来的,穿着衬衣西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着。
这是苏青染会客室从未有过的画面。
至少江辰凛过来,他就不会这么规矩坐着,而是脚估计都翘到了沙发扶手上,人也会半躺着。
就在苏青染恍神的工夫,裴景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苏青染问:“裴先生,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
她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用了敬词。
现在补救又显得刻意,而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应该如何称呼他。
好在男人似乎并没有介意这个称呼,他道:“来了不久,看你在忙就没有打搅。”
说着,等苏青染走到沙发处坐下,于是来到了苏青染身后。
“青染,是不是脖子疼?我以前学过一些穴位理疗,如果你信得过的话——”裴景彦微微倾身,征求苏青染的同意。
苏青染几乎是条件反射,只要提到脖颈,她的手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去捏了一下自己左侧脖颈的位置。
“好,我知道了。”裴景彦道。
苏青染正想解释自己是下意识的行为,但男人已经将手落到了她的斜方肌上。
苏青染平时雕刻时候,都会将长发完全盘起,此刻修长脖颈只有一些毛茸茸的小碎发。
裴景彦指尖落上去的一霎,呼吸微沉。
他也明显感觉到苏青染整个人都有片刻的僵硬。
房间里谁也没说话,只有袅袅青烟,温淡而平和。
苏青染开始还觉得很不自在,但是随着肩颈上的力道传来,酸痛的感觉很快取代了其他。
“这个力道合适吗?”裴景彦问。
苏青染道:“可以再稍微加一点。”
他骨节修长而有力,每一次按压恰到好处,苏青染从一开始的酸痛,到后面放松的舒服,感觉肌肉的紧张在逐渐被卸力,一如她原本略微别扭的内心。
许久。
“好多了。”她转头,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这都会啊?”
裴景彦从沙发后走过来:“多点技艺傍身,总有好处。”
苏青染笑:“你总不会在考虑如果公司不赚钱,就当按摩技师吧?”
她脑补了一下,一个又高又帅的按摩技师,富婆们还不疯了?
裴景彦看着苏青染自从那天订婚宴后,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笑容,只觉整个世界都明媚了几分。
他说:“嗯,所以青染打算给我小费吗?”
苏青染没想到裴景彦还顺着她的话和她开玩笑,她正要回答,突然脑海里一个灵光闪现。
“还真有。”她站起来,往工作室里走:“我那天雕刻了一个心经牌,当时就觉得很适合你。”
裴景彦和她一起走入工作室,他第一次进入她工作的地方,就像是在正式参与她的人生。
苏青染从一个盒子里取出那枚还未完工的心经牌,道:“上个月雕刻悟道的时候,突然的灵感,当时就觉得和你的气质很像。”
所以那时候江辰凛找她要,她都没给。
蜜蜡其实并不重,但裴景彦却觉得此刻掌心这枚带着令人感动的重量。
他想,原来他对于苏青染来讲,也并非是完全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过往那些很多个单恋的日夜,仿佛都因为这枚心经牌,有了回响。
“青染,谢谢。”他喉结轻滚,语气和平常一致,只是语调略微低些。
苏青染道:“这两天我已经想好了留白处的题材,等我雕刻好给你。”
裴景彦目光落在她工作台上,那枚楼兰三色上已经隐隐有了雏型:“青染,你打算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