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她,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从前她以为身边的男人会一直是徐盛安。
她其实知道自己最初并不怎么喜欢徐盛安,可两人结了婚,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最初那一年,她渐渐动了心,开始喜欢,又开始失望,到最后失望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就不再奢望。
作为妻子,她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好了。
那一年徐盛安主动求娶,说喜欢她,可是娶了她,却对她不够好。
他太内敛也太克制,姜湘常常感觉不到他的爱。
她记得最初那两年,她和徐盛安抱怨,说自己想出去上班,不想老是手心向上和他要钱花。
说家属院的几个小孩调皮捣蛋不懂事,嫌她成分差,她去公厕,那几个小孩在里面就故意不让她进去,她气不过,抓着一小孩狠狠抽了一顿屁股,然后被家长气势汹汹找上门来……
大多数时候徐盛安是站在她这头的,比如被家长找上门讨说法,他冷脸把人赶出门去,又抓住几个挑事的小孩挨个打屁股教训一番。这样的小事很多很多。
姜湘很是感动。
然而就在她尝试出去找个临时工挣点零花钱的时候,徐盛安出现了,他只是和食堂的后勤主管说了几句话,然后姜湘千辛万苦找到的临时工工作就泡汤了。
姜湘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徐盛安说她没必要做这些脏活累活,他不需要她这般辛苦,若是她觉得钱不够花,以后他会瞒着徐父徐母,私底下多给她零花钱,由着她随便花。
他一个月固定工资、津贴包括额外补贴,加起来七八十多块,不至于连老婆的零花钱都拿不出来。
姜湘拿了他给的无数张小额钱票,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最多的一次便是一张大团结,也就是十块钱。
徐盛安给钱给的爽快,从不说什么,可姜湘找他拿钱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最初是两三天拿一次钱,后来是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一次,到最后的那两年,她干脆不再主动开口了。
她常常茫然看着公安大院里其他人家,街坊邻居,有些媳妇自己有工作,腰板子直,不必看男人脸色伸手要钱花。
有些没工作,但男人会把工资主动上交,所以媳妇在家里说一不二,虽然洗衣做饭辛苦,但甘之如饴。
而她呢,她好像什么都没有。
其实当日她和徐盛安离婚,内心深处是带了一些解脱的,她终于不用天天对着这么一张冷静克制的脸了。
她跟他结婚这些年过得很不开心,他知道她过得不开心吗?他不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和梁远洲搅合到一起虽然有些意外,但姜湘从不后悔。
她唯一遗憾的,是她和梁远洲刚刚在一起没多久呢,她当真心疼梁远洲。
她其实也不想死的,谁知道白血病这玩意儿怎么就找上她了呢。
许是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姜湘忍不住,和梁远洲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
说她1956年被迫下乡的事情,她下乡不到两年,身边一同插队的知青都想办法回城了,只剩她一个。
是大队支书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去了公社,给她走关系走人情,让她也能顺利回了长川市。
回了长川市,她才发觉姜家的花园洋房已经被姑姑姜慧卖了。
因为姜湘成分不好,很多招工单位都不要她,她一度很困难,但还是幸运地找到了一个临时工工作。
在国棉三厂,包吃包住,她咬咬牙去了,也坚持下去了。
饥荒的那一年,她遇见徐盛安,稀里糊涂和他相了一次亲。
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便丢了国棉厂的临时工工作,紧接着便断了粮,然后徐盛安找上她,问她要不要和他结婚。
她和徐盛安结婚不多久,便遇见了梁远洲。
这样戏剧化的命运安排,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说完这些,姜湘便想哭了。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哭,但不想叫梁远洲看见自己现在的眼泪。
她指使男人道:“你到医院门口帮我买个烧饼,好不好?”
梁远洲深深望她一眼,他看着她快要忍不住落泪的模样,他起了身,转身离开草坪。
他这就去帮她买烧饼。
他很快就会回来,希望那时候他心爱的姑娘能快快擦干眼泪。
*
他回来时四周寂静无声,姜湘已经不在原地等待他。
他捧着已然凉透的烧饼,盯着紧急抢救四个大字上方的小灯泡盯到眼睛酸涩,最后收回视线扭头看向另一边。
医院的走廊空荡寂寥,视线尽头是一扇狭窄的窗户。
一只胖乎乎的小麻雀落在了窗上,正翘着脚给自己的羽毛挠痒。
他看着这只小麻雀,不知为何想到了姜湘。
兴许是相爱的人之间总有微妙感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渐渐发红,站起身向那只麻雀走去。
他走路的同时,背后的抢救室传来开门的声响,先是一阵忙碌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无边的沉默。
他猜到了命运即将降临给他的结果。
那一刹那梁远洲浑身无力,他喉间哽咽,仰头看着那只麻雀开始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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