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时间和人不一样,有时睁眼,便是数年过去。
上上次睁眼,树的周围是个坟场。
上一次睁眼,树的周围是个尼姑庵。
而这一次——
“叮铃铃——叮铃铃——”学校的铃铛被拉响,快活的小娃娃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去了操场,跳绳,跳房子……摸鱼捉虾,热热闹闹。
恩,这一次是学校。
咦,好像有个熟悉的气息?
风吹过树叶,叶子婆娑,影鬼吸了吸鼻子,它正待寻找这一道熟悉的炁息时,转瞬却被另一个事给吸引走了。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从树下走过,她留着一头乌青色的发,长发披散着,上头用一个碎花布的发箍,额头前是细碎轻薄的刘海。
今儿,她穿一身浅粉色的针织外裳,下头是长到脚踝处的长裙,看过去靓丽极了。
然而,在和千目树浑然成一体的影鬼,不,此时该说是树鬼了。
在这树鬼眼中,这女子却不幸极了。
气机交错,如雾似岚,未来的运道如水幕般在树鬼那年轮一样的眼中交错过。
对她丈夫虎视眈眈的坏男人。
被坏男人哄骗着,最后良缘断裂,反倒和坏男人命运相缠的她……痛苦,懊悔,怨恨……最后,她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
乱套了乱套了!
嗬!可不能这样!放了它又赠了它机缘的姑娘说了,遇到不平的事,能帮一手是一手,它得行侠仗义。
树鬼激动,左思右想,正不知道该如何行侠仗义的时候,瞧着这女子走去的方向,眼睛一亮,有了!
它想到了学校里老师吓唬小娃娃,不让小崽子去大坑上上厕所编出的鬼话。
有鬼掐屁股呢!
没错!
有鬼掐屁股呢!
有什么能比掐屁股更能引起男人的注意和嫉妒呢?
必须让这傻娘子的夫婿知道,有人在打着他媳妇的主意,当然,它知道,那坏男人心眼多着呢,其实是弯绕着,迂回着……暗戳戳又阴暗爬行地在打着他的主意!
嗐!有点复杂。
不管了,知道表面的诡计便成!
它行侠仗义,狠狠一掐!
果然,这一掐,命运就被拨动了。
瞧着未来成了混沌,树鬼满意一笑。
太阳有些大,它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深藏功与名,影子一个交错,没入了树干之中。
正好和前来查看的潘垚擦身而过。①
……
第257章
却说小观之前, 潘垚拿出了藏脏洞中的千目树种,也切断了它们和江云稷之间的纠缠羁绊,只须臾的功夫, 地上的影子便正常了。
便是那一尊旧神, 抬头瞧去, 那莫名的压迫感也不复存在。
江云稷都忍不住松了松手脚,只觉得手脚上那无形的镣铐尽数被褪去。
可手脚宽松了, 他心头积压的巨石却仍然存在, 这会儿沉甸甸的搁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江家——”他忍不住开口。
江家?
潘垚朝江云稷看去。
话在口边了, 江云稷却不知如何再继续, 那白布蒙住的眼下有着茫然。
“咳咳, 咳咳——”秋风吹来,他被呛咳了两声。
“族长。”有护卫担忧地喊了一声。
“我没事。”江云稷握拳抵着唇, 压抑着喉头的痒意,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抵抗过这一阵的虚弱,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风一吹,有冷冷的凄寒。
“道友也瞧到了,”江云稷凄笑了下, 有些许的自嘲,“我道心已破,修为就像破漏的袋子,一日少过一日,如今病体沉疴,不过是上天对我的惩戒。”
“可我江家——”他哽咽了下, “我江家何辜?”
潘垚沉默了下。
江家无辜,可那一城被炼做血煞的百姓更是无辜。
抬眸瞧去,此处小观不止江云稷一个江家人,江家是赊刀人,护卫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刀,潘垚曾在江家的祠堂中瞧到过,那是一柄偃月弯刀。
此时,护卫手中拿着偃月弯刀,一身的劲衣,瞧着江云稷的眼中透着担忧。
而那弯刀还未染上岁月厚重的痕迹。
潘垚瞧了瞧自己的手,此时,手上虚无的痕迹更加明显了,得更费劲一些凝神,这才让她瞧过去是正常模样。
……
前两日时候,在赵大宝的屋子里,潘垚瞧到了他去七星宫拿的谢予安旧物,其中有一方罗盘,她瞧到后,很是惊诧。
罗盘似金非金,似玉又非玉,底色是带着晕光的黄,不亮不透。
这罗盘她见过,在江家的祠堂里,它和江家记录修行谶言的手册搁在一处。
只是,那时它已成了灰蒙蒙模样,残缺了一角。
也因此,此物气机有损,不再不凡,只是一方古董旧物。
那时,潘垚还惋惜这一方的好罗盘,说炼制此物的人修为不凡。
哪里想到,这竟然是玉镜府君的旧物。
……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石板地,一片片枯叶像是蝴蝶一般,江云稷的视线看向这一处。
他剜了眼,可心眼还在。
眼睛瞧不到,心中却仍能感知。
日头西斜,秋日的日光也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