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颜此时刚喝完第三杯,轻轻放下酒盏,低头想了想:“那信匣是我去年冬天发现的,此前我和察苏都不知道这些事,现在想来,她一开始到草原,应该是冲着军方情报来的,但是后来不知怎么被父汗留下做伴驾,又有了我们两个,就走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那几封妘宫发给姬平的信里,有一封内写着:“若必要时,可使柔然从内瓦解,以卸我朝jsg北境压力。”
他不禁又摇头苦笑道:“我母亲想做而没能来得及做的事,在可汗位到我手上后,由你做成了。”
她也轻轻一笑:“难怪你后来那么痛快就向金帐汗国宣告放弃东进了。”
“草原本来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的。”他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提起从前,又让他想起当年将和亲使团接到科布多的时候,他本来也不是个多有野心的人,那年起兵杀进可汗庭,纯粹只是为了……他抬头看了姬婴一眼,又端起杯一口将酒饮尽。
“但你昨日带来的那半封信里,也没提到当年旧事究竟具体有谁参与其中,为何一来就说我要做的事难如登天?”
他叹了口气:“玄娘,当年的事牵扯甚广,楚王敢以刺杀逼宫上位,完全是因为背后有一众地方世家豪强扶持,玉京门事变只是最后一步,到如今二十年多过去了,那些世家在中原势力更加叶茂根深,单凭你一人想要为先太子报仇,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仍不见姬婴面上有任何动摇,他抬指将酒杯挪到一旁,在杯盘碗盏的空隙间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有察合汗国,即便你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也不必这样亲身进到中原朝堂里去冒险。”
“察合汗国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姬婴抬起头来,有些玩味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果真么?你我汗王轮流做?”
阿勒颜怔了一下,低头苦笑一声:“只要你肯听我一句劝,汗王你来做,换我给你做王后。”
她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抽出来,见吃得差不多了,才摇铃喊人进来收桌子。
此刻夜色正浓,屋外廊下的执事人听到铃声,鱼贯走进屋中,先撤去了膳桌,过一会儿又有几个人端着银洗漱盂进来。
等她二人净手漱口毕,又走进来两个执事,端了两盏醒酒安神的清口香汤来,才又都转身出去了。
姬婴喝了两口香汤,放下盏儿:“还是不说那些沉重的事了,你难得来我这里一趟,好生住上几日,看看我这里,比你科布多王宫如何?”
之后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见他也喝完香汤,便起身拉着他出了这边东屋,说要带他往后面花园里逛逛去。
邺城的盛夏比洛阳凉爽一些,尤其夜晚间清风习习,庭院中花香阵阵,走在外面甚是舒服。
只是阿勒颜经这微风一吹,倒有些恍惚起来,原来这南烛酒虽不比草原白烈,后劲却大,等他被姬婴推倒在榻上时,只记得她在耳边轻轻问了一句:“你母亲的信匣长什么样子?放在何处?”
但后来他是怎样回答的,自己竟丝毫记不起来了,再一睁眼时,窗外还是黑蒙蒙的,榻边一盏夜灯正在静静燃着,微弱烛火将室内照得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见姬婴正坐在身旁,靠在一摞高枕上,抱胸闭目,也不知是在沉思还是睡过去了,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撑起身子稍稍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云锦薄被登时滑落,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这时姬婴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正把被子拽回腰间,轻声笑了一下:“我这里没有你的寝衣,披件被子凑合凑合吧。”
见他有些发怔,她又朝榻内侧边柜上指了指:“口渴?那上面有水。”
他拽着被子坐起来,伸手拿起壶来倒了一杯水,转头先递给姬婴,却见她摇头:“我不渴,你喝吧。”
等他喝完一整杯水,才低头想了想:“你前面是不是问了我……”
“嗯,你说了,我已趁夜色放了鹰,叫人去科布多取信匣来了。”
他劝不动她,这也是意料中事,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好,那我留在这里,等你看了那些信,自然知道我所言非虚。”
“不,我想过了,你还是得回去,察合汗国不能没人坐镇,你的使团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到阳关,你得赶上他们,否则出关又是一件麻烦事。”
他愣住:“可是没有我,你看不懂那些信。”
“这个我自己想办法。”她说完又坐起来,握住他的手,神色严肃,“你知不知道我当日,为何单单留下察合汗国给你?”
阿勒颜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接着说下去。
“我也知道回朝要做的事险而又险,所以留下那里,以备不时之需。妫易如今在凉州带兵,等我叫当年参与宫变的人都付出代价,再让她从西侧接应我,到时候我就可以带上女儿,回科布多投奔你去。”
她说完静静看着他,见他只是不说话,她歪头一笑:“如何?你愿意做我们的退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