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只微微一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转头同姒皇后提起晚间的筵席安排来,说了几句话,才叫众人散去。
至这日晚间天黑后,又陆续有宫人从抱月馆出来,到宗室皇亲的各家院落里宣旨,随后引众人前往逍遥殿赴宴。
这夜的宫宴不比往常在上阳宫拘谨,姒皇后也特意在懿旨中说了,叫众人都不必穿朝服,要家常些才好,果然这日列席的众宗亲,都穿着轻纱绞罗夏常服,席间气氛轻松惬意。
因这日夜宴要饮酒,姬婴没有带姬嫖前来,此刻她坐在姬月和姬云中间,端着一盏宫酿蓬莱春,正在同姬月低声说话。
刚说了没两句,又有一班舞乐伎人走进殿来,姬婴闻声回头望去,碰巧看到坐在姬云下首的梁王姬星,正伸手去拿自斟壶,准备添酒。
他伸手时,袖口往上移了半寸,姬婴瞥见他碧色轻纱窄袖内,露出的一节苍白手腕上,内侧有三道浅浅的疤痕,是割腕伤。
第93章 苏幕遮
姬婴看过姬星的手腕, 又飞快转眼去看那班舞乐伎人,随即对旁边的姬云笑问道:“这是西域来的舞乐团?”
姬云也抬眼瞧了瞧,点头道:“是, 龟兹来的,自从去年跟西夏和谈, 又同察合汗国建交,西域商路比先更热闹了, 这班舞乐伎人都是凉州知州从西夏和波斯等地拣选来的。”
姬婴听她说完,也跟着夸赞了两句, 随后便见那班伎人开始奏乐起舞,坐在上首的开景帝和姒皇后,也看得十分投入,一曲罢皆道放赏。
这夜宴席一直持续到二更时分, 姒皇后有些不胜酒力,提前先下了席,但开景帝这夜心情好,又叫传了一班小戏,看完才吩咐散席,众人离席后,恭送开景帝起驾去了, 才陆陆续续往殿外走来。
逍遥殿建在行宫内北边的一处山丘高台上, 此刻深夜走出殿外,不时有晚风阵阵袭来, 伴着冷月, 甚是凉爽。
因都有了些酒, 众宗亲也未在殿外久留,先送了太子姬月起驾, 随后便纷纷上了自家步辇,陆续往回走着,姬婴也在姬云之后,坐上了步辇,在后面缓缓走着。
她回头时,见身后还有一人才上步辇,在月色下,看衣服依稀可辨是姬星。
他看上去已是十分醉了,整个人歪靠在步辇上,一只手扶着额头,昏昏欲睡。
姬婴回头见他落在后面,又回想起晚间席上看见他手腕伤疤的那一幕,她低头思忖片刻,见前面众人已渐渐走远,遂轻轻拍了拍步辇扶手,低声朝下说道:“行慢些,我有点头晕。”
一旁执事闻言忙吩咐前后再走慢些,过不多时,在一处竹林甬道旁,跟后面姬星的步辇并行起来,她转过头看了看靠在扶手上的姬星,问道:“二哥,你还好么?”
姬星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这时一旁执事答道:“殿下,我家主子今夜吃多了些酒……”
“啊,是魏王妹妹……”姬星像是被她们吵醒了,懒懒坐起来,见是姬婴在旁边关心询问,“我没事,只是经风一吹,酒有些上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微微点头:“好,二哥保重,我先去了。”
说完,二人的步辇正好行至一处甬道岔口,一东一南分别而回。
等姬婴回到见山阁,听迎上来的连翘说两个姑娘都睡下了,她坐在偏厅里,先吃了一盏醒酒香汤,散过酒气,又换了身绞罗青衫,才走来后屋瞧她两个,见姬嫖和图台雅一起,静静地睡在一张大凉榻上,两个执事正在细纱围帐外上夜。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又回到自己这边屋后汤室里,泡了半晌汤,出来洗漱毕,回屋吹灯上榻。
此刻正交三更,她正在榻上闭目打坐,听到窗外传来两声杜鹃夜啼,她睁开眼睛,轻咳了两声以作回应,片刻后,一个黑影从东窗外闪身翻了进来,正是她留在景园的暗卫头领妫鸢,她轻巧地走到榻前行礼问安:“见过殿下。”
妫鸢这次是以贴身执事的身份,跟随姬嫖从京城来的,泽州行宫各处院落,都有宫中带来的人,各家宗亲几时熄灯几时起,行动都有人看在眼中,白日里更是人多眼杂,不好单独跟一个执事在房中长时间密谈,所以姬婴到此刻才能有完整的时间,可以细细询问自己离京这段时间,专门吩咐留在景园的几个暗卫详查的一件事情。
她离京这一年,在封地过得很是安分,原先不满她从公主改封藩王的一班朝臣,见此情形,也都渐渐不再关注起她来,这才让景园里的几个暗卫有可以活动的余地。
妫鸢此刻正坐在她榻前的鼓凳上,轻声说起去年年初了结的那桩无头案,自嬴禄倒台,跟着这几个梁王党的人在自相残杀中消亡,这一年来,所谓的“梁王党”几乎已是名存实亡。
姬婴每每回想起去年姬星登门来提醒她的话,便觉得这其中文章不小,但因先前那句歌谣,宫中不想让此事继续发酵,所以匆匆结了案,只图尽快息事宁人。
但她一直没有放下此事,所以吩咐妫鸢在她离京后带人详查,果然前段时间访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嬴禄包括其余那几个人的死,还有那句歌谣,幕后其实都是姬星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