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愕然语塞。经理是要她下来陪聊天的?而她现在的心情却很不适宜聊天,她无法故作热情让宾主尽欢;再说,她脑海里也缺乏真实经验的素材,漫天胡扯并非她的习惯,她思考了一下,便决定说出实情。
「唔——我恐怕没有能力提供您这些特别的资料。」
「哦?为什么?」范明萱站姿潇洒,扬眉问。
「唔——因为,四年里,我根本没怎么去玩过。」她老实答复。
两个女人顿时失笑,起了困惑。梁茉莉虽然脂粉未施,清清淡淡,却有股吸引人的特质,这股特质和乖巧或严谨都搭不上边。难道履历是求职时虚构的?两人好奇追问,似乎对她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梁茉莉心生疑虑,她和她们连朋友都称不上,但她既然起了头,只好说下去。
因为某种隐讳的家族原因之故,梁茉莉中学后便被送往冰天雪地的加拿大继续大学四年的求学生涯,她像被断了根的游魂,每天来回宿舍和教室之间,过着索然无味的学生生活。绝非她天性内向,实在是她从家族得到的经援少得可怜,长辈美其名为量入为出,学会管理开支,其实是保守家族的苛刻传统;加上她只是庞大树状家族的末梢附属成员,没有重金呵护的必要,所以除了基本的生话所需,她并无宽裕的个人花费,连通讯产品都只能使用基本款附上低级的照相功能。每一次因应课程必要购买的电子器材、电脑设备,不花上三天功夫写上几张洋洋洒洒的充分理由说服掌管财政的长辈,她根本是窘境毕露的。而想在这些有限的供给中挪出一点费用储存起来以便寒假购买机票回家,俨然是一项相当耗神费力的功夫;因此四年来,她相当熟知校园附近各项打工资讯、管道,却不识青春的狂欢滋味,因为只要她禁不起诱惑,吃一顿大餐,滑一场雪,买一件舞会礼服,来一趟跨国旅行,她便得等到翌年暑假才能使用家族捐供的一年一次的来回机票,故而她从没有机会变成玩家。
「这么费尽心思回家一趟,不会是要探望家人吧?」范明萱表情促狭。
她笑了,这是个聪明的女子。
「是啊,是为了想见一个人。」她看了一眼魏家珍,对方相当认真地谛听。
与上次见面表现明显不同,也许是好友在身旁,魏家珍变得活泼开朗许多,不见富家千金的姿态,心情看似极佳,仿佛是特地来闲聊的。
「然后呢?」
「然后……我很努力,所以后来——我们终于交往了。」
梁茉莉大方地进一步解释,渴望回家自然不是因为思乡之情,而是逐渐成年的她被获准跟随家人出入各种交际场合,次数多了,她总有机会看见那个人,是的,只为了看见那个人。
「值得吗?」范明萱又问。
「那种年纪谁没做过傻事。」值得吗?没想过,只知道能看见心俏的男子对一个少女来说很重要。
「嗯,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好结局,他辜负了你?」
她笑而不答,再说下去就过于交浅言深了。
「哎呀,不提臭男人了,言归正传,」范明萱转向魏家珍:「不是要谈拍照的计画?」
「计画?」梁茉莉不明所以。
「梁小姐,我可以叫你茉莉吧?」魏家珍开口,将一张精美的彩色印刷图片递给梁茉莉。「经过考虑,我还是希望由你掌镜,时间上以一天室内,两天外景为主。地点的话,室内在我们的新居拍摄,室外在这家顶级民宿附近的湖边取景,所以外宿是必要的,前后最少四天的时程,你参考一下。」
她呆怔地接过,展开图片折页,上面是民宿的各项介绍资料,外观、景点、特色美食均详细解说罗列,她只扫了两眼,面色如灰,双唇紧闭,不发一语。
「化妆师和伴娘会随行,你们必须出动的工作人员费用、车辆我们会负责,请将时间腾出给我们,总开支我将和店经理谈……」
「这么多天,要李先生配合没有困难吗?」她的喉头突然干哑。
「放心,我和李先生达成共识了,他愿意全力配合,地点是他挑的,他说那边房间不好订,一般游客很少涉足,夜景或日出都别具一格,我想拍出来的效果一定很与众不同。」
她俯首良久,呼吸越发急促,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简介纸页,仿这间民宿多有兴致似的。事实上她早已视而不见,努力苦思着推翻这项计画的各种理由,她勉强说:「这牵涉到外拍,我想罗先生比较有经验,他应该比我更能胜任——」
「你就别客气了,」魏家珍手指敲敲电脑荧幕。「你有本领把这两个人乔成这样,还有什么做不来的?」
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长下巴小姐和麻将脸先生的新版婚纱照吗?店经理竟私自拿这本尚未后制好的半成品替她做宣传?
她懊丧地撑着腮,难以接腔。果然蓝空无垠是起风欲雨的先兆,她的麻烦才刚要开始。
「不接案?」店经理从她偌大办公桌上抬起尊头,万分不解。就她了解的梁茉莉,这个业界少数的女摄影师因为资浅,而且很需要钱,几乎有案就接,且往往能让准新娘超出预算拣选出脸容绝美的照片,没案时她甚至可以处理其些量小的照片后制,多些外快,除了坚持每星期回台中一趟,她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会起意把魏家珍这肥案外推,一定有不小的理由。「可以啊,只要理由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