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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告别式。
听起来似乎有些变态,所以必须正确说明,那是针对如果不得不参与,对象又无关紧要的情况之下,比较起来,告别式简洁有力多了。
一来时间较短,行礼如仪上香,握手致哀,选择一个可以闭目打盹的座位听完来宾家属致完哀辞,偶尔还有精彩的生前剪影回顾,供致哀者观赏这位驾鹤归西的家伙生前干了哪些好事足以令人怀念。想到这里,他不得不佩服幕后剪辑的工作人员,有办法巧妙地把一个掏空上市公司资产的混蛋包装成惊世奇才,实在太天才了;二来,告别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生结局,空气中不会充斥着不着边际的虚矫祝福,为了衬托典礼的庄严和哀凄,大家尽量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安坐一隅,省下虚伪的社交活动,他认为广大来宾内心必然感到轻松无比。
「就是浪费了点,」他压低嗓子对一道出席的年轻同伴道:「那些寿菊起码有一万朵吧?你瞧,还是观赏品种的,告别式一完就扔光了,真是暴殄天物。他的家属该对地球尽一点心意。」
「听说有人会来收集重制成花牌花圈之类的,卖给那些没法风光办丧礼的穷人家,算是循环再利用。喂,你别忘了,你祖父那次的香水百合我看也不遑多让。」
他点头深表同意。「说是老人家的意思,我看根本是我父亲的意思。没办法,他遗产拿得最多,不隆重表示一下他的孝心可不行。」
两个男人会心一笑,继续心不在焉听着某民意代表致辞;他们刻意挑拣了较角落的位置入座,除了本身太年轻尚是社交新面孔,前几排主位轮不到他们之外,若临时有要事溜之大吉也较方便。
他拿出手机检查一下来电显示,五通均同一个号码,他立即从通讯录中删除此号码,并设定为拒接对象。他相当懊恼,分手好一阵子了,他的前女友竟还不死心地痴缠。
单调静穆的空气中,他敏感地接收到右前方隐隐投来的目光,对方很存心,很有耐心,让他忍不住抬头寻找。这一对上眼,他顿时愕然。
是那小女孩!
不会错的,那种眼神很少在一般小孩脸上出现,黑漆漆的瞳孔,深不见底,彷佛可以透视大人们想隐藏的秘密。
她站在答礼家属群末端,距离他相当近,一发觉目标看向她,她立即调转视线,掩饰小小心思;她身穿一袭应景黑色小洋装,足穿黑色娃娃鞋,如瀑长发依旧,算算距离第一次遇见她有三个多月了,她的身量似乎高了一些。这可奇了,左右没看见她的家长,她出现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同样地,她和前方大人保持间距,没有人理会她,她紧闭小嘴,两手背在身后,静静望向安嵌在丛花绿叶中的巨大遗相。
他摸了摸齿痕早已消失的手背,突然兴起撩逗的念头;向同伴交代数语,悄悄起身,挪步到小女孩身后,抑低嗓子问:「小鬼,你是从地心冒出来的吗?」
小女孩仰望他片刻,不安地背对他,沉默以对。
「老师有没有教你们,假装不认得欺负过的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小女孩低首回避,不似上次活力十足。
「哎呀,你变乖了哟,那是不是该向我道个歉,表现一下你的好教养?」
小女孩别扭地挪动站姿,踌躇一会儿,忽然摇摇他的手臂,细声细气对他道:「大哥,我肚子很饿,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吃早餐?」
他愣了愣,这女孩老有惊人之举;前车之监,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他警戒地抽开手,俯视那张小脸,不予应允;女孩看着他,瞬也不瞬,眼底莹亮清澈。相视一阵,那坚定的凝望穿过他的眼,直抵他的内心,看穿了他的念头,他不自觉心虚,并对自己的狭窄度量略感惭愧;不过是个调皮的小女孩,他何用防备之心?他瞄一下腕表,十点二十分,女孩竟还未吃早餐?
「走吧。」他引领着女孩走到会场外,叮咛她:「在这等着,我去买。」
他很快在对街一家连锁速食店买了一颗汉堡、一盒牛奶,回到原处递给她。「快吃,等会你妈找不到你可不行。」
女孩接过食物,毫不客气拆开包装纸吃了起来。他甚感纳闷,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可不像延误一餐而已,她那位秀气的母亲到底在忙些什么?
「你和这个升天的老家伙有什么关系?」站着无聊,他点了根菸,指向会场。
女孩摇头,使劲以吸管喝着牛奶。
「算了,看你也不懂,我下个月又得代表我父亲出席一个寿宴,到时不会又看到你吧?你亲戚好像不少。」他调侃地笑。
「大哥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他对空吐了个烟圈。「怎么?想还我早餐钱?不必了,你乖乖就好,懂我的意思吧?乖女孩不可以动手动脚,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宽大为怀喔。」
「你又不喜欢乖女生。」
他愣住,诧异地骇笑起来。「小鬼懂什么!」
「大哥觉得无聊为什么要来?」
这小女孩说话挺有意思,他起劲地搭腔:「谁说我无聊了?」
「就是无聊才想理我啊,大人都是这样。」女孩说得十分认真。
他顿了一下,忽然将脸俯近她,一脸正经道:「不无聊啊,你这么特别,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是你我才想和你说话的哟,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