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日渐衰落腐朽的国度竟然还能孕育出这么另类又充满生机的灵魂。
肩膀下沉,肌肉挤压着肺部,长长呼出一口气,周雅君半阖双眼,突然有些渴,却对手边价值七位数星币的酒没了兴趣。
“滴滴。”
和酒杯一起放在躺椅旁的小桌上的光脑屏幕亮起,已经屏蔽外界消息却还是出现了一条通讯请求。
女人半坐起身,智能管家自动调亮了室内亮度,温暖的黄光亮起,照亮了女人眼下的青黑,却照不亮那双似与黑夜相连的黑眸。
周雅君似乎知道来人是谁,看也不看就同意了通讯,光屏浮现在空中,一半是一张熟悉的老脸。
“呦,”讨人厌的胡须动了动,那人似乎刚做完实验,衣服染着莫名的液体,背景乱七八糟,随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神情已经讨厌,“你竟然还会接我的通讯,我都以为你要猝死了。”
“啧啧啧,你过的可真够浪费的,你不会把工资都浪费在家里了吧?”
没理会男人的调侃,也没浪费口水去给他解释什么叫工作和生活分离,周雅君突然又有了喝酒的兴致,轻轻晃了晃酒杯,优雅的啜了一口酒液。
“突然联系我干什么?”
“好带同学一场,就不能想你了跟你交流交流感情?”
高辛树嘿嘿一笑,叫了一声“师姐”,可惜周雅君并不买账,闻言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当初是谁在听到我要加入制卡师协会,就扬言要与我断绝关系,还写了一万字的绝交信?”
“五十年前的制卡师协会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对一个小年轻来说,这不就等同于看着朋友往火坑里跳吗?”
高辛树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局促,厚着脸皮为自己辩解了几句,笑容逐渐消失,突然沉默了下来。
周雅君也不催促,看着窗外紫粉色的云海,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时不时仰头抿一小口酒液。
就在酒液即将见底前,高辛树终于开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似乎跨越了时间、超过了爱恨,带着浓浓的沧桑。
“君君啊,你到底做到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周雅君动作顿了顿,随即仰头一口喝完酒液,水晶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没说话。
高辛树倒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拉开身旁的一个抽屉,力度大到差点把柜子掀飞。
隔着屏幕也能看清对面飞扬的灰尘,周雅君皱了皱眉,高辛树却丝毫不介意,兴致盎然地翻检着什么,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到摄像头前。
照片背景是一个熟悉的小花园,花坛前站着一个大人和五个孩子。说是“站着”似乎不太贴切。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周雅君牵着女人的左手,微微仰头,神情自信又骄矜。
那时的女孩还没养成现在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微微偏向左边的瞳孔和轻抿的嘴角泄露了对一旁三个小孩的不满。
长相平凡,身材丰腴的女人微微弯腰,伸手虚扶身前两三岁的女孩。女孩蓄着短发,站都站不稳却还想往旁边冲,满脸怒容,灵动的大眼睛像是能喷出火。
小小年纪就长相沧桑的高辛树站在女人右侧,似乎想看镜头,又忍不住紧张兮兮地往上看,导致相片中他的眼神分外睿智。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高辛树肩膀,正冲着中间的女孩做鬼脸,绿眼睛得意地看着镜头。
“说来好笑,决裂时我们互相删掉了所有的电子资料,唯有这张照片,我当初嫌它拍得丑,随便一放,反而保留到了现在。”
高辛树苦笑一声,收回相片,摩挲着粗糙的相纸,粗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温情。
“老师退休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聚过了。”
“你加入了制卡师协会,我选择自己组建实验室。雅言和辛吉死在了战场,雅蓝十八年前在虫洞中失踪……五十年来,物是人非啊。”
高辛树没介意周雅君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珍重地收起相册,眼里多种情绪翻滚,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所以呢?”
周雅君目光短暂地落在相片上,又快速收回,似乎并不在意,手指悬停在空了的酒杯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你今天是来劝我放弃的?”
“不。”
出乎周雅君意料,高辛树否定了。
他像是突然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站起来,头瞬间离开摄像头范围,摄像头转了几秒才再度捕捉到他的表情。
“虽然在我看来,你这次的做法还是太激进了,但我支持你。”
“支持?你能支持到什么程度?”
似乎没想到高辛树的回答,周雅君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像两只长着细长腿的优雅黑蜘蛛。
“修改版权法?”
“可以。”
“精简协会规模和简化卡牌审核机制?”
“没问题。”
“公开协会数据库和过期版权?”
“这是大好事啊!”
“加大对中低层贫困制卡师的补贴?”
“支持。”
周雅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挂起一抹讥笑,“'保守的大树'什么时候也会和我这个激进派站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