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所有魔音之中,最为清晰冷静的声音了。
“魔并非凭空而来,紫冥渊是大地的产道。”
“人与妖千万年的虚妄邪念落入大地,积少成多,大地无法运化,只得裂开产道,由紫冥渊诞生万魔,这就是魔的由来。”
“楼兰,你的母亲,般若公主卫辛儿,是诞生在人间的人魔。”
“虽为人,却是天生的魔种。”
“万魔之魔,又拥有人的繁育能力,她孕育出了你。”
“可你不是魔念,楼兰,你是一盏灯,般若孕育了你的灯台,魔火是你的灯魂,龙心是你的灯芯,你是紫冥渊真正的孩子……”
“你身上,有他们垂涎的火种。”
“楼兰,去你该去的地方,该怎么做,不要听他们的,只听从你自己的心。”
“楼兰,记住,你有心,那是你的心。无论妖魔还是人,所有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一切皆为天意。”
是谁?
他要我去哪里?
他沿着脚下的路跌跌撞撞走着,在筋疲力尽后,终于看到了一线窄光。
他像扑火的蛾,向那束光奔去,将无边寒冷的黑暗远远抛在身后。
终于,光芒越来越宽阔,他攀上那束光,走出黑暗。
天高地阔,灰蒙蒙的高天之下,眼前是一片战后的废墟。
他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是即将闭合的紫冥渊深口。魔火熄灭后,紫冥渊合上了那条裂缝,唯有灰烬白烟弥漫,不再见明火燃烧。
它像两瓣枯萎的花,像苍老濒死的眼睛。而站在山口的他,像那只眼睛用尽力气,挤出的最后一滴眼泪。
楼兰复生了,赤着无可挑剔的精致魔身,迷茫又懵懂地踏出复生后的第一步,地上的魔火灰烬堆积成松软的黑紫色烟土,他白皙的脚趾浅浅埋在里面,印上紫色的灰痕。
他顶着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仿佛天神降世。鸦羽般的墨色长发覆在身上,随着步伐晃动。偶尔能从大片的雪白之中,隐约窥见漂亮的樱粉,与他手指尖的甲盖是相同的粉,雾似的浅淡朦胧。
而他也终于明白,眼前的废墟,就是曾经的魔域。
没有魔,也没有人。
这片大地,就像被烧死的树,苍凉且毫无生机。
他在半倾塌的村落房屋之中,“借”了几件衣衫,披在身上。
他仔仔细细看了这些房屋,有人居住的痕迹,灶台都有使用过,碗盘里的食物残渣也是正常的,并未见人肉人骨。甚至附近的农田,还有无人收割后疯狂生长最后原地死掉的麦谷。
这是开魔域后,多少年了?
人呢?
魔死无骨只有灰,那人呢?那些,早已和魔生活在一起,就像母亲和父亲一样,能够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呢?
潦草裹上衣服后,他抬头四顾,白烟缭绕的不远处,隐约见一条“黑龙”,他愣了半晌,拢着领口向“黑龙”移去。
离近了,才见是一道长墙,他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看到这条“龙影”时,他心底恐惧过,害怕是淮枢宁的龙骸。
虽然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荒谬。如果是她的龙骸,又怎么会孤零零躺在这里无人收尸无人守灵。
她又不是魔,怎会死后凄凉。
终于,他走近了这堵长墙。
紫色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颤动着。
墙上密密麻麻,都是魔影。
这些魔影,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刹的动作和话语,感应到他的气息,墙上的万魔齐齐蠕动,重复着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他淹没在这些声音里,陷入这堵长墙,似也要被墙镶嵌。他就在这些声音里寻找,既希望找到绮柳,又害怕找到绮柳。
不知摸了多久,找了多久,他满身灰烬,满脸灰痕,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有魔才有妖,有我们才有你们龙主安枕无忧,凌渊公主,你和你的母亲,都会后悔的!”
“……绮柳。”他叫不出母亲,叫不了娘,他看着那团扭曲的魔灰,流不出泪,可身上的血却在倒流。
躺在地上不清楚望了多久的昏暗高天,他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朝这里走来。
他警觉坐起,紫色的双眼紧紧盯着烟雾深处。
女子纤细曼妙的线条慢慢浮现,是个人,活人。
真的是活人!
楼兰慢慢歪头,又将身上的衣服扯好,目光追着她,直到她完全现身。
那是个上了些年岁的漂亮女人,细眉吊眼,眼里蕴着两星精光。薄薄两片嘴唇有些干瘪,裹在深深的面纹之中,半张苦相,半张不服不忿之色。
“……殿下?”她停在十步开外,试探着叫。
楼兰没有应,他还在疑惑,并不觉她是叫自己。
“楼兰殿下?”她又试探着叫,这次见他目露惊讶和慌张,确认了他身份。
“真如尊主所说!”女子目中闪烁出光彩,伏地猛拜了几下,额上蹭着一团灰,兴奋道,“殿下,婢子怅烟,是魔君岫恋的妻侣,也侍候过尊主,尊主要我守在此处,等您醒后,为我魔界复国!”
怅烟又拜了几拜后,忽然抬头,双目望着他,露出奇异的痴相,迷恋又感慨道:“您果真如尊主所说,美如紫冥渊幻火。我已上了年岁,可见您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