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翻涌着,苏无涯无心教学,让江离胡乱拨弦玩。
江离忽然停下问:“伯伯,你是江玦的师尊吗!”
苏无涯说:“是。”
江离挪着离苏无涯远了些,眼眶红红问:“那你为什么要伤害李灵溪那天她在益州遇到你,胸口中了一剑,又淋了场大雨,差点病死掉。”
此时,适才江离躲着听琴的地方,站了另一个人。
苏无涯听见有人来了,仍直言不讳道:“因为只有李灵溪受伤,才能刺激江玦苏醒。”
江玦从竹石后走出,苏无涯头也不抬,冷着脸说:“把你的小妖带走,碍着为师抚琴了。”
江离有些惊讶,睁着双圆眼睛看看苏无涯,又看看江玦。苏无涯的神情太过冷肃,江离害怕,忙跳下石座回到江玦身边。
师徒间相顾无言,江玦心知他怪不得人。李灵溪为他盗结香妖丹,师父为他重伤李灵溪,到头来,他谁也不能怪。
然而心疼是止不住的。
江离牵着江玦的手,小声说:“你师父会变脸哎。”
江玦张了张嘴,只来得及说出“师父”两个字,苏无涯便强令让他退下,他巍然不动道:“师父,弟子只说一句话。”
苏无涯板着张脸,恨不得将羽扇撕成碎片。
江玦说:“当日除忘尘符,弟子心碎欲死。但为了和李灵溪在一起,弟子不怕疼,也不怕死。”
忘尘符是苏无涯所认为,对江玦好的选择,可忘尘符让江玦很痛苦。
江玦知道,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但有时候,该他撞的南墙他就是要去撞。也许撞开了,李灵溪就在另一头等他呢。
苏无涯没话好说,垂首拨弦,弹出雷霆万钧的军乐。
江玦带着江离退了,远去时单手抱起她,好像一对寻常的慈父幼女。
云水门少有幼儿出生,苏无涯曾想过,如有一日江玦娶妻生子,他做个师祖也好。看到江离,他难免想起那个被人当成登云梯又一脚踹掉的孩子。
寻嫣狠辣,恐怕不是魔气灌输而成,而是骨子里带的。
但说到底,怀在她身,痛也在她身,旁人顶多胆寒于她的手段,无可指责她自伤。苏无涯思来想去也后悔,悔在当年没坚持杀上烟罗山,把寻嫣带回来养。
假使重伤的寻嫣被云水门先一步发现,天桑人会努力为她寻找不用金乌而合聚内丹的方法——但也极有可能永远找不到,那么寻嫣,便只能做一个凡人了。
仙魔双修,所向披靡。或是冰清玉洁,一无所能让寻嫣再选一次,她还是会选前者。
苏无涯暗自慨叹,寻旸和李佳音的女儿,注定不会枯坐以待天命。
—
江玦回到后殿,喝酒的人散了。
江离化作芍药扎进泥土汲取养分,繆妙在廊下读书,燕辞秋望着天空发呆,其他人不知去了哪里。
姒容的屋里有人。江玦从敞开的门望进去,李灵溪靠着萧凡的肩,坐在榻上合眸小憩。
她喝了许多酒,看着有些醉。
江玦放轻脚步进门,从萧凡身边接走她。身子离开坐榻的瞬间,她笑着睁开眼睛,双手挂稳在江玦颈间。
江玦问:“装的!”
她笑着说:“一点小酒而已,怎么会醉。”
萧凡说:“哦你说头晕,也是骗我不成。”
“萧珩哥哥,”江玦截了话头,“嫣嫣开个玩笑,那又怎么了呢!”
萧凡被这声“萧珩哥哥”气笑了,指着他俩说:“行啊,夫唱妇随是罢。到底醉没醉,没醉接着陪我喝。”
李灵溪抬下巴,示意萧凡看床上躺着的姒容。
“大师姐看着你呢,不准酗酒。”
萧凡站起又坐下说:“我们成日在师姐身边吵闹,她怎么还不醒。”
“兴许就是嫌我们吵闹才不肯醒,”江玦回了这一句,掐着李灵溪的后脖子带去窗边醒酒,“这喝得也太多了,我不看着你就敢造次,嗯!”
萧凡抢道:“哎,骂嫣儿还是骂我呢!”
李灵溪突然恍神。眼前一幕幕好似梦境,爱人在怀,师姐和师兄都还活着。窗外有琴音飞扬,桃花飘落,小花妖和繆妙说上了话,不知在聊什么。
这时,姒容能醒来就更好了。
李灵溪仰面看江玦,因为饮酒而泛红的脸颊就捧在一双手掌间,笑得不管萧凡死活。
寻嫣幼时比现在爱笑多了。
玉苍山上没什么可烦恼的事,早课挨训也没有寻嫣的份。往往是萧珩在寻旸那里练完功,衣衫从里到外湿透,抱着刀走下落霞峰来,看见寻嫣已吃好喝好,等着他陪玩。
那是萧珩好不容易接纳寻嫣之后的日子,也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长生门缺少寻嫣的同龄伙伴。闲着没事时,寻嫣会在落霞峰底等人,有时等来姒容,有时是寻晗,有时又是萧珩。总之不管是谁,她只要等到了,就会把花相阁的早膳送出去,跟兄姐们一起吃,换个陪玩的机会。
寻晗是最乐意带小孩的人,姒容次之,萧珩最后。早年,寻嫣被萧珩拒绝过很多次,每次他都说“有瑛鹤长老的结界课”,然后自己一个人躲进山林练功去了。
后来他愿意带寻嫣玩,尤其是下山逛集市,寻嫣就会很高兴地对他笑。
希吾镇对萧珩来说很无聊,但寻嫣从街头逛到巷尾,来来去去看那些一成不变的小摊,总是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