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江昖在楚地起兵,如狂风席卷荒渊,短短六个月便打到景京,斩杀赏竹旭,镇压妖王,结束了战乱。此时楚国公主被旧部保护着退到茶池城,有人不甘心亡国,想拥护她做女帝。
十五日后,江昖带着八百亲卫,并一副全新的公主仪仗来到茶池,跪着向他的旧主宣示:公主降服,则公主仍为公主,新朝将保公主一生富贵无忧。
城里残部约有两千五百余人,江昖此举完全将自己置在死地。只要景军决心厮杀到底,城外人八百亲卫必败无疑。
江昖有诚心,赏竹徽却不可能投降。
那日天阴地沉,凤凰在茶池城墙上盘旋哀鸣,赏竹徽白衣胜雪,从墙头一跃而下,殉国而死。
江昖追封其为忠勇大将军,举行国丧。楚地百姓哀哭三月,据说他们的眼泪流入江水,致使潇湘流域水泛咸酸,三年后才恢复常态。
有人说,楚国公主殉国当场就飞升为仙了。也有人说,将军庙里供着一副金丝楠木馆,公主并未飞升,只是被当地追随者以巫术留存了遗体。
五百年后,这段往事已为青史旧迹,后人说起便摇头叹息,说一句“可惜”也就罢了。
李灵溪曾听母亲讲过楚国公主的故事。母亲说,赏竹徽是天地一修竹,三军之楷模。
“正因为从景史中读到这段记载,我才立志从军,做第二个忠勇大将军。”
最后却是,景帝负了赏竹徽,虞帝负了李佳音。人死魂灭,才等到一封迟迟来矣的册封诏书。
李灵溪想起母亲,心里不禁难过。
江玦默默牵起她的手,说道:“公主徽仁善,不会害人,除非有人像燕扶正对妗沄那样,引她向恶。”
萧凡不以为然道:“仁善那不见得。据闻赏竹徽的部下曾数次进谏,愿拥护她为女帝,可她再三推阻,宁愿眼睁睁看百姓被害死也不肯进京勤王。所以也有人说她愚忠愚孝,不堪为天下范。”
李灵溪说:“江昖主持编纂的景史里提到,公主徽为妖人蒙蔽,以至受害身亡,这句应该不是套话。”
萧凡笑了说:“还是嫣儿懂的多。”
江离听得云里雾里的,忍不住问:“那么这个公主将军和那艘渡船,有什么关系呢!”
庙里忽然静了下来,许久才听到江玦温润的声线说:“暂且不知。等天亮去问城中百姓,现下先歇息。”
江离举起双手道:“太好了,我早就累了!”
庙外还下着雨,茶池城家家户户关紧大门,看着也不像能借宿的样子。
江玦用斗篷给江离叠了个小窝,江离蜷缩着躺上去,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江玦轻手掖着斗篷,怔怔地看了她很久,久到李灵溪沉默。
萧凡设下取暖结界,驱散雨天带来的凉意,随即不再管对面那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兀自阖眸休息。
约莫三个时辰后,萧凡醒了,睁眼看见寻嫣横坐在江玦怀里,双腿搭在他伸直的左腿上,脸被披风盖着埋进他胸膛,睡得很沉。
雨停了,天际泛灰白,阴云还未散去。
江离把盖在身上的云水斗篷踢掉了,萧凡怕她着凉,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她重新盖上。穿过庙门时,他余光瞥到门外,动作蓦地一顿。
大街上走着一排脚步悬浮的人影,全都耷拉脑袋,耸着双肩,宛如一个个提线木偶。萧凡默不作声挪去门边,盯着他们看了许久。
待他回神抬首时,寻嫣和江玦也已经起身,各自把手搭在佩剑上。
三人对视后,两道护卫结界落到江离四周。李灵溪率先掠出庙门,跟在列队行走的人群之后。
湘西有移灵赶尸之术,眼前情状似乎就是这种术法。但李灵溪跟了一会儿就确定,这些排成一列往江边走的并不是走尸,而是活生生的人。
人群径直来到江边,竟没有丝毫犹豫地一个接一个往下跳,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淹死。
江玦飞身向前,袖中抛出一条结香妖枝,将一个跳水的少年拽回岸上。李灵溪起手做隔离结界,阻止前赴后继寻死的人。
隔离结界形成后,二十多个青年男女倒在水边。有的人迷茫半醒,还有的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江玦探了探少年的气息,说:“人还活着,但鬼气入体,索命的鬼差已经在旁边候着了。”
对寻常修士而言,灵气、妖气乃至魔气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气。鬼气算不上一种“气”,只是人之将死,或活人被鬼附身时身上散出来的感觉。
江玦直觉很准,他怀疑茶池城民被修改了命簿,强行由生转死。
萧凡随手拎了个男人起来,仔细观察一番后说:“一个人离开人间,除了耗尽阳寿,还有许多别的的方法。譬如羽化登仙,譬如被召阴兵。”
既然这里没有妖魔作怪,那就很可能是阴间的武官在召兵点将,正好茶池城供着一个威名赫赫的忠勇大将军。然而冥界也有法度,鬼官不可擅自改人命簿,否则将被投入阎罗殿审判受刑。
赏竹徽死了五百年,五百年间风平浪静,目下又怎会突然召集阴兵
李灵溪一耳光扇醒了江玦手里的少年,江玦来不及阻止,只听那少年惊叫一声坐直,口中念念有词:“铲除虞奸,光复大景。”
江玦沉默须臾,劝李灵溪别打人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有时,这种蛮不讲理的法子还怪管用。至少他们现在能确定,这事真和赏竹徽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