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溪捋着刚睡醒还不明朗的思绪,抬手虚虚拂过江玦的眼尾,沾染一点湿意。
江玦说:“程掌门,辞秋和阿真都不在了。”
还有许许多多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同道们。
李灵溪抚摸江玦的脸颊,指尖温温热热,是安慰的意味。江玦微微侧脸,好让自己的面颊贴到她掌心。
“辞秋,”李灵溪哽咽一下说,“是我害了他么。”
江玦握着她手腕子,收回自己怀里暖着。
“不许这样想,”江玦凝望她说,“辞秋心气高,却也心善。昨夜封魔阵那情状……他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别的。”
愧疚感稍纵即逝,李灵溪能想明白,当初决定放过凤箫门其他人已经算她手下留情,于彼时的烟罗圣主而言甚至称得上纯善。
“阿妙如何了”李灵溪问。
江玦说:“神力完全觉醒,情绪却坏得很。”
“怎么好得起来”李灵溪扶江玦的肩膀坐起,示意他给自己系麻布,“我第一次失去亲人的时候,醒来整整三个月不会说话。”
她无意间提起过往,江玦却很难不往心里去。那轻飘飘一句话是压倒寻嫣的山崩,她曾坠入深渊,也曾在苦海里寻不着渡口,最后凭借不甘认命的愤怒重生。
阿妙没有这样的愤怒,六天魔王已灭,她已没有渡口。
李灵溪说:“我去看看阿妙。”
还未离开江玦的怀抱,就又被拢了回去。江玦神色黯然,叹息道:“为何不先看我!”
长生司祭惦念神女是情理之中,但江玦说,先看看我。
李灵溪心上柔软一片,像暖风吹倒柳枝,不费什么力气便塌陷。江玦把脸埋进她怀里,麻布做的发带悬在她眼底,格外惹人心疼。
她依江玦所言,先看他,看得很认真。然后感到胸前的衣裳湿了,江玦无声流泪,寂静一如沄水。
帐外在奏哀乐,恰好掩盖修士们的哭声。
江玦抬起头,取来一段新裁的麻布条,系在李灵溪发上。结发所用红绸带被解下,重又回到兰花香囊里,绑着两缕不同的青丝。
李灵溪毫无征兆地哭了,许是因为重压解负,劫后余生里江玦还在。
“江玦。”她没有任何后话地念着这两个字。
江玦回应她的每一次呼唤,吻她泪湿的眼睫,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发泄。白衣湿透,洇开一抹深色。
各自哭过一回,哀乐也换了一篇。
李灵溪揪着江玦的衣襟吻他,不带一丝邪念,唯余难以说尽的爱意。
—
夜又降临,营帐帘挑起,走出一对雪衣夫妇。
二人在程飞雪的玉棺前跪拜,接受苏无涯亲授的琼华对玉佩,正式缔结云水婚姻。
有人嘀咕道:这不是在丧事里办喜事吗
莫玄长老双眼布满红血丝,沙哑着声线说:“飞雪乐意看到。”
三日后,玉苍山的魔气消去一半。苏无涯与桑柔安排好轮换防次序,仙门弟子陆陆续续下山。
若无魔气侵扰,春日的漓水美如仙境。姒容立于竹排上,随水流飘飘悠悠,向希吾镇划去。
岸边站着一位蓝衣青年,待姒容近岸,便伸出手去接她。姒容隔衣袖搭在他的手腕上,飘然落地。
裴允亦是满面枯色,鬓边生出白发,仿佛一夜苍老十岁。他如往常一般跟随姒容,上报履职事务,但说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艰难。
“清一大师说,辞秋,无可挽回了。”
意料之中的结局,姒容听了还是心痛难当。
裴允终于忍不了似的,一把将姒容揽入怀里,埋首在她颈间哭。姒容愣了,眼眶湿热着,总算没再推开他。
希吾镇处处挂白绸,回流的镇民们焚香设坛,为亡者祭祀。
湘灵神女本该主持大祭,但她身心受损,无法支撑冗长的仪式,最后是姒容和寻嫣替她完成。
高高祭台上,烟灰披帛与清风共舞。世间仅存的两名长生门弟子旋足祝祷,雾蓝衣袂飘若残影。
众人闭目凝神,聆听祖神的祝福。
人群里有位青年不甚虔诚,他目不转睛地看台上,看着他衷心爱慕的神。
祭祀完毕,李灵溪飞下高台,正正好撞进他的怀里。众人不禁愕然,旋即恭贺声迭起,一如当日的洛都百姓。
江玦不知从哪变出一支浅池金凤,簪在李灵溪发间。他略微俯首,蹭着李灵溪的额头。
“今日酬神的酒不许偷喝,我要娲皇保佑。”
李灵溪勾着他脖子说:“女娲没那么小气。”
“不行,”江玦难得强硬,“你说,娲皇保佑,我与江玦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相离。”
李灵溪听得耳根子都红了,埋脸在他怀里,由他打横抱着走出人群。
“你怎的如此……”
“说不说!”
“我说。”
走到漓水边,李灵溪对玉苍山起誓:“娲皇保佑,弟子寻嫣愿与江玦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相离。”
江玦也说:“娲皇保佑,弟子江玦愿与寻嫣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相离。”
话毕,江玦郑重其事地浇祭酒,李灵溪没能讨上一口。
晚间云水门在漓水边做道场,放水灯,江玦去忙碌之前给李灵溪留了一坛过春烧,叮嘱她少喝些。
程飞雪羽化,云水门上下蔓延着浓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