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无——”
太孙妃却冷笑起来,“怎么可能没有。”
她轻声道:“元狩十年到十八年,八年时间,陛下吃了十万兵马的空饷,元狩十八年,其中五万虚兵给了舅祖父——”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大骂皇太孙:“你瞒着这个做什么——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们!”
她气喘吁吁,咬牙切齿,话语越来越快:“明明有十万军马是空的,但倪陶却帮着陛下做伪证,将十万空兵说成五万——让舅祖父相信只有五万!等到元狩二十九年,蜀州再次起兵造反时,舅祖父清点兵力发现不对劲——”
她大声哭道,“当时本来还来得及的!”
“可陛下却恼羞成怒,将他和父亲诓骗入宫软禁,不准他们说出实情,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让兰槐荫领走了这五万虚兵!”
兰山君虽然早有猜测,但还是听了这话回不过神来,等回过神时,就见太孙妃呜咽颤抖,字字泣血:“父亲——父亲是为了求陛下不要空报虚兵,不要枉顾百姓和战士们的性命,这才喝下了毒酒——”
“他是被关在屋子里,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绝望而亡的!”
“他求陛下放过舅祖父,放过东宫蜀臣,放过蜀州和兰槐荫带去的兵——千错万错,只在他一人之错。”
他不该去查这五万兵马。
太孙妃压抑着声音痛哭道:“可他真错了吗?舅祖父最后那十二年,想起父亲的死,背负着父亲的死,定然是日日啃噬着五脏六腑——他没有挖掉奸贼的五脏六腑,倒是任由过往啃弑掉自己的!”
兰山君闻言怔怔半晌,突然道:“实在是……骇人听闻。”
也怪不得倪万渊要去死谏了。
她摇摇头,喃喃一句:“天下百姓,何其无辜,要将他们的命变成帝王脚下的玉阶石,变成权贵的酒肉,变成别人的命。”
第85章 冰山高处万里银(22)
檐下惊鸟铃才响,风雨便来了。急急一阵雷声劈在屋脊之上,骑凤仙人后的脊兽竟随声掉下来一个。
刘贯吓得抬头看,发现掉下来的还是雕龙。
这便要出人命了。
他不敢马上对皇帝说这个,赶紧叫人去工部,又问小太监,“陛下醒了没?”
小太监惴惴不安摇头,“没有。”
陛下年岁越大,午间睡的时辰便越长,此时还没到醒的时候。
刘贯暗恨一声晦气,这事情竟然让他赶上了。他在廊下来回跺步,最后叹息道:“算了,还是等陛下醒了再说。”
皇帝却还在睡梦里。
他皱着眉头,听见段伯颜在他耳边不断的怒吼,“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是睁眼就能看见的事情,陛下为什么要紧闭双眼!”
皇帝翻个身,睡卧不安。而耳边的声音不绝:“十万兵的空饷挪完,又挪太仆寺的卖马银,一个兵一个马,兵马都挪空了,最后拿什么来护佑天下?”
皇帝厌烦又心虚的捂住耳朵,“闭嘴!”
刘贯正跺脚,便听见这话,赶紧进门跪在榻边,“陛下,您醒了?”
皇帝睁开了眼睛,但半晌没有回神,而后突然看着帐顶喃喃道:“朕,有百万雄兵,不过挪用十万空饷,又算得上什么?”
“朕,虽挪用太仆寺白银,可挪出来的银子,哪一笔不是用在国之根本上?朕自己用的,不过极少数。”
他问:“阿明败仗,是朕识人不清,才叫人用那五万兵马去杀了他,这点,朕认。他段伯颜没了儿子,他气,朕就把人送到他府上给他砍——朕做了这般的地步,对得起兄弟情义四个字,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又盯着剩下的五万空饷不断指责朕——区区五万罢了,朕是皇帝啊!他们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刘贯闻言,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裳。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不敢说话。
怎么就说到这个了。
但细细想来,倒是也合理。
倪陶的事情,别人不知,他身为皇帝的心腹太监是知晓的。
就是倪陶为陛下将那五万兵马藏了起来。
倪陶这个人,还是他去找来的。
刘贯屏住呼吸,“陛下,您是不是做了噩梦?”
皇帝坐起来,神色不明。刘贯去给他穿袜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更加阴沉,“刘贯,你说朕有什么对不起段伯颜的地方?”
而后突然一巴掌打在床沿上,“朕勤政爱民,从不残暴,哪里有罪?”
他就是不明白了。一个两个说他是罪人,他若是罪人,那就叫老天劈死他啊!
念头刚过,他看向窗外,皱眉问刘贯,“外头下雨了?”
刘贯扶着他起床,“是……方才还起了雷。”
皇帝手一顿:“嗯?”
刘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龙脊兽掉了。”
皇帝:“什么掉了?”
刘贯伏地,“骑鹤仙人后头的雕龙——”
话音刚落,便被皇帝扔过来的枕头砸在了肩颈上。
刘贯不敢吭声,死咬着牙继续为皇帝穿鞋。
正好工部尚书到了,他才得以退了出去。
小太监心疼他,啜泣道:“刘爷爷,小的给您上点药吧?”
刘贯摇头笑着道:“不用。”
他站在院子里看屋脊,看那一块空荡荡,本该站着雕龙的地方,看了良久,突然抬起头放在肩颈上碰了碰,缓缓呢喃道:“这也是可以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