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她的眼神变得阴冷无常，随后抬高双臂，用力向前一掷。
“不要——！”随着小皇帝撕心裂肺的呐喊，云妃手中的婴儿从毓妃的身侧擦过，没入大火之中。
屋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那是婴儿砸到烧坏的木堆之中的声音。
毓妃木然地回过头，火焰几乎完全遮盖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转头四处张望了一遍。
角落里几个皇子和公主都被大火吞没，俨然已经毫无声息。
随后又一次看向自己的怀里。
这孩子早就死了，她只是抱了一个死婴。
毓妃泪流不止，却渐渐嗤嗤的笑出声来。
不知道是在笑云妃，还是笑自己。
她像是疯了，笑个不停。
小皇帝哭得喘不上气，一次又一次地恳求毓妃逃命，一次又一次的乞求宰相和母妃救人。
但是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火堆之中的毓妃突然止住笑容，抬起狼狈的头，怔愣地望着小皇帝的方向。
小皇帝跪在地上，亦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她仿佛已经恢复了神志，嘴唇蠕动，一张一合。
毓妃对小皇帝说了一句话，但他隔的太远，根本不能听清。
说完以后，她绝望的露出一丝笑容，一步步向后退去。
“毓妃娘娘！您干什么？不要……快出来！”
毓妃的身体晃晃悠悠的，脚步却坚定执着。
她投入火海，转瞬间被火光淹没。
小皇帝哭着、乞求着、呐喊着，却还是无法唤回毓妃，只是让她的身影变得火海照耀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天上乌云密布，不见一点月光。
明阳殿外变得寂静一片，只有大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皇帝跪在地上，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他看着眼前逐渐倒塌的房屋，悲痛之感已经荡然无存。
顾江漓看得触目惊心。
因为现在的小皇帝，与二十年后的他的表情有了重叠。
人在经历无法承受的巨大的悲痛之后，往往是面无表情的。
此时的小皇帝便是如此。
顾江漓满脸泪痕，整颗心都搅在一起。
她突然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多年走不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所在意的一切都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摧毁，还有的，是他亲手让这场大火夺去了他们的性命，他更介怀的，是毓妃直到身死也没有听到他的解释。
放火不是他的本意，他没有想害他们死，可毓妃却没有机会知道这些。
他害怕，毓妃之所以会自己选择死亡，是因为对他太失望，是心中带着对他的恨投身火海的。
他没听到毓妃奔向火海之时对他说的话，他担心，那是不是毓妃在怪罪他。
这场灾祸，虽非他本意，但终究是因他而起。
他怎么可能走得出来呢？怎么可能解得开这个心结呢？
自责愧疚会伴随他一生。
这个噩梦，会在每一个夜里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安眠。
顾江漓的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她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皇帝郁结难消的根结，但皇帝所经历的，远比她想象得痛苦的多。
她没有自信能让皇帝走出来。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没有自信自己能走出来。
顾江漓眼含担忧地看着他。
小皇帝咳出一口鲜血，接着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之后，天空下起大雨，明阳殿的大火在第二天被扑灭。
他们从火堆中找出了几具尸体，还找到了被烧坏了半边身体，但还有一口气吊着的先皇。
先皇并没死在这场大火里。
太医说，他约莫还剩十日的光景。
第315章 短命皇帝的救赎56先皇
让顾江漓有些意外的是，十日过去，先皇依旧没有闭眼，他始终吊着一口气，似乎就是特意在等待小皇帝醒过来。
如同吴大夫诊断的，小皇帝在年幼时犯了一场大病，一连昏睡了好几日。
应该就是指的这一次了。
吕太医一开始是专门照顾毓妃的太医，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就专程为小皇帝治疗了，也难怪他一直这么信任吕太医。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醒来以后，立刻前往先皇的宫殿觐见。
景和宫门口，云妃早已等候多时。
她的眼尾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凶光，递给小皇帝一个木盘，正中央放着一碗药。
“你父皇病重，他除了你谁也不见，就只能让你把这药端进去给他喝了。他毕竟是你的父皇，你好好尽尽孝，亲手喂他喝下。”
云妃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完全不在乎在大火里死掉的毓妃，不在乎那些个皇子公主，也不在乎已经身处弥留之际的先皇。
小皇帝略微抬眼看了看她，无声地接过那碗药，跨过门槛，走进景和宫。
顾江漓默默看着，心中明了那碗药定然不简单。
她不确定小皇帝是否看出来了，但她希望，小皇帝千万不要亲手喂他的父皇喝下。
景和宫中，床榻之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着，身上没有盖上被子。
顾江漓略微靠近，才发现不是他不想盖，而是他盖不了。
先皇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是火烧留下的溃烂的痕迹，伤势吓人，让人觉得他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