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没什么不适应。”有痕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她早过了渴望向父母倾诉胸中苦闷的年纪,工作上的苦恼说出来无非是令他们徒增烦恼,又不解决问题。
有痕无意教父亲把重点放在自己身上,遂问:
“您最近忙不忙?”
陆広植经女儿一问,谈兴顿起,“忙!文化馆正筹备浦绣和少数民族刺绣双展,在征集展品,收到不少精美的刺绣作品,教人难以取舍。”
陆広植兴之所至,拿出手机来,调取照片给有痕看。
“这是一件彝族撒尼挑花刺绣珍品,绣在小小一方帕子上,周围以镂空贴花饰以云纹波浪,中间又用挑、纳、引等多种针法绣着五毒团花纹,正中蜀葵花团簇簇,周遭一圈蛇蝎蟾蜥蜈蚣毒虫,颜色厚重艳丽,把希望爱人出门在外一路平安五毒不侵的心意统统体现在这技艺繁复的绣工上。”
有痕细看图片,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带来的米色大环保袋。
“可惜,史书记载的‘红绿满身皆自染’的撒尼挑花绣也和我们浦江的浦绣一样,面临无人传承的困境,虽然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仍后继乏人。很多针法技艺失传,历史百年以上的撒尼挑绣珍品不少流失海外,难以寻回……”陆広植长声叹息,“实在让人痛心疾首!”
“你妈妈和我这些年四处收集有代表性和艺术性的绣品,想把国内所有刺绣派系精品做成一个中国刺绣艺术展。”陆広植说起与妻子共同的心愿,两眼放光。
有痕对刺绣一道,只略有了解,并不精通,七岁时第一次摸绣绷,母亲嫌她笨,粗手粗脚,手过之处,顶好的一面白绢让她摸得毛喇喇,指导过她几回就放弃。
“不是这块料。”母亲的口吻十分失望。
长大成年后,有痕偶尔回想少时经历,总不免怅惘。
但她尊重父母的理想,“试过在网上征集绣品吗?可以在妈妈的工作室官方社交账号置顶绣品征集信息,做偿征集。”
陆広植放下手中茶盏,轻轻一拍桌面,“好办法!我们怎么没有想到?”
有痕抿一抿嘴唇。
如同典当行业“神袍戏衣不当、旗罗伞扇不当、皮货无袱不当、低潮首饰不当”的四不当规矩,拍卖行业也有颇多物品不收不拍,盖因并无收藏价值、升值空间 ,其中就包括非名家创作的手工艺品,近现代刺绣作品亦在其列。
不少人家里都有长辈留下来的老物件,美则美矣,但保存不易,清洗困难,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些或精致或华美或鲜活的刺绣作品,最终归宿大多是喂了蠹虫,末了投向垃圾桶。
有痕也希望这些倾注了心血和美好愿望的绣品,能在一处洁净光明恒温恒湿防霉防蛀的场合予以展出。
“来来来!你同爸爸说说,这有偿征集,该如何操作!”陆広植大感兴趣。
两父女讨论起该怎样有偿征集绣品。
“要剔除现代机绣作品。”
“绣面毁损严重的,也没有展出意义。”
“可根据绣品尺寸、绣工、图案、年代等区别,一旦采用,即付酬劳。”
父女二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等聊出一个大致框架,陆広植手边的碧螺春茶都凉了。
他抬腕看看手表,已然将近八点,不由得觑一眼女儿脸色,“你妈应该快回来了……”
有痕倒不以为意,“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全心扑在工作上,三餐不继,丈夫女儿常常等她等到肚子咕咕叫。
说话间外头回廊上有脚步声传来,一把温软女声由远而近,“好香!做了什么好吃的?”
第6章 初夏江南酿田螺(下)
有痕闻声回头,只见母亲安欣安女士跨过门槛,走进小饭厅,身后跟着个年轻女郎。
安女士穿一件月白色欧根纱绣空谷幽兰对襟短褙子,里头衬一件本白真丝中衣,下头穿一条藏青色垂坠感十足的重磅真丝长裤,一头长发挽在脑后,以宽袍大袖那么一衬托,气质优雅,面容典静,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绝看不出已年过五十。
她身后的年轻女郎与她一色式样打扮,只把短褙子换成水色欧根纱的,同她站到一处,要是不说,倒更似一对母女。
反观有痕,只穿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珍珠灰真丝衬衫,搭配牛仔裤,足蹬帆布鞋,和两人一比对,十足是个路人。
“呦呦来啦?”安女士对女儿微笑,随即欣喜又俏皮地皱皱鼻尖,“老陆你做了我最爱吃的酿田螺!不是叫你不要做?多麻烦!”
“是呦呦……”陆広植有心解释。
“呦呦真是的!你爸平时工作多辛苦?你还提这种要求。”安女士伸手招呼同来的年轻女郎,“凌珑还站着做什么?洗洗手过来坐!”
凌珑有些歉然地对有痕点点头,“抱歉让你久等,我和师傅讨论一套针法,有些太过投入,导致忘了时间……呦呦姐,你别介意。”
安女士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同她解释这些做什么?说了她也不懂。都饿了罢?吃饭!”
凌珑面露局促。
惧内如陆広植也觉得妻子有些过分,“这几道菜都是呦呦帮我做的,你误会呦呦了。”
“是吗?”安女士轻轻耸肩,“好啦,好啦,赶紧吃饭罢!”
倒是有痕,似已对母亲的态度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