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_归去闲人【完结】(18)

  范氏喝着那碗苦涩的汤药,想着因裴砚母子而生的诸般委屈,心里实在气不过,便以侍疾为由让云娆在床榻边伺候。

  这一夜范氏在病中睡得断断续续,云娆也难以安生。

  直到次日孙氏过来,才得以回去歇息。

  ……

  因着范氏病倒,薛氏遣人来探望过后,宽慰叮嘱了几句,便只由长房陪着太夫人去周遭观景。

  二房姑嫂则留下来照顾范氏。

  好在云娆年轻,虽说在婆母病榻前熬了一整夜,回去后歇息两个时辰便缓过来了。

  其时才过晌午时分,明氏被喊去陪太夫人,秦氏伺候在婆母身边,整个院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

  云娆良机难得,趁着四下无人去见了位外客——

  富春堂贺仙之的夫人。

  先前青霭说过刻印画作的事后,云娆考虑了良久,因如今的身份不便擅自去见外头的掌柜,便让青霭传话,想请贺夫人来白云岭一聚。

  谁知贺夫人倒心诚,真就赶过来了。

  做生意的人家最是明白这世间拜高踩低的做派,情知小官之女嫁进侯府高门后如履薄冰,贺夫人行事便也十分低调。

  昨晚赶到白云岭借宿寺中,今儿得了消息后便在裴家别苑外的一处亭中相候。

  两下见面,也没多客气寒暄,怕转述的话不够细致,贺夫人先将自家的打算详细说明白,又道:“虽说能雕版画的人也有,但如今多在川蜀、江淮等地,京城里其实没那么多好手,内子能请动的更是有数。只怕少夫人嫌弃我们商贾人家,不肯屈尊呢。”

  云娆莞尔,“夫人说哪里话,贺掌柜想做的这件事其实也是我的小心愿。”

  贺夫人见她竟没推拒,竟自喜上眉梢,“不是我吹捧夸赞,实在是少夫人技艺精湛。当日内子瞧见寺里那幅画,还以为是四五十岁的老先生雕刻的,笔法用力都十分老到,实在是难得!”

  云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浅笑着道:“夫人过誉了,今日请夫人过来,其实是想详细探讨此事。”

  说着,便将顾虑道明。

  贺夫人听罢,反倒是笑了,“说句托大的话,富春堂传承了几十年,雕刻这行当怎么回事还是清楚的。擅刻的雕工虽说不少,但若要雕刻山水画,将那墨色深浅和用笔气韵雕出来却绝非易事,能潜下心磨砺手艺的并不多。”

  “少夫人虽自谦,内子却去川蜀江淮讨教过,不敢说少夫人技艺有多出挑,却绝不逊色那些老师傅多少。”

  “方才少夫人说怕拿不准分寸,内子先前去游历时曾带了些不错的雕版回京,少夫人若不弃,回头便送到府上瞧瞧。想来以少夫人的聪慧,是能揣摩熟透,雕出上品的。”

  “少夫人也别嫌弃我铜臭味儿,等这套书刻印出来,除了润笔之资,富春堂卖出多少本便如实给刻师们多少抽成。”

  她说得诚恳,分明很想帮夫君促成此事。

  云娆既有母亲给的丰厚陪嫁,倒也不贪图靠这个赚多少银钱。不过以刻印之法让画作传世本就是她想做的事,若能借机观摩,磨炼自身技艺,那就更好了。

  便与贺夫人约定好,而后告别回到住处。

  是夜,范氏仍留了云娆侍疾。

  到第三天晚上也是如此。

  这般折腾,谁还瞧不出端倪来?

  裴锦瑶和孙氏各怀心思,都没戳穿范氏挟私报复的做派。秦氏原就有仁善之心,既清楚范氏的脉象和病因,又清楚婆母的秉性,瞧着云娆连夜都难以安生歇息,到底有些看不下去。

  这日晚间用了饭,范氏虽说没了病色,却还是说头晕,要留云娆在夜里照看。

  秦氏便道:“连着几服汤药都没能根除婆母的病,倒是媳妇无能。不如今晚我陪二嫂一道守着,夜里若有病症发作出来,倒更方便诊治。”

  范氏忙推辞道:“你调理汤药原就辛苦,何必熬夜守着,既是老二媳妇行事妥帖,留下她就够了。”

  “我是怕夜里有病症,我若能当场诊一诊,总归比耽搁了得好。”秦氏认真道。

  她这样坚持,范氏反倒不敢多留了。

  毕竟,当初被气病是真,如今却早被调理好了,真让秦氏留下来看破她借病折腾人的小伎俩,脸上难免挂不住。

  只好歇了心思,让她们回去歇息,若夜里不舒服再说不迟。

  云娆瞧着她骤然转变的嘴脸,愈发觉得裴砚所言不虚,这位嫡母的做派委实不敢恭维。

  倒是秦氏眼明心善,还颇有几分仗义。

  两人在别苑恰好同住一处,回去的路上云娆难免委婉道谢。

  时近月中,蟾宫正明,将霜白月色洒满山间。

  秦氏一身清雅打扮,视线扫过明暗交错的树影,淡笑道:“长辈们的事我不好议论。但二哥毕竟还在前线杀敌,若男儿舍身为国保护百姓,身后的妻儿却遭人欺压,往后还有谁还肯远赴征途戍守边塞呢。”

  ……

  范氏的病既痊愈,便仍如从前般去太夫人跟前伺候。

  崔氏跟她打了半辈子交道,焉能猜不出端倪?

  她心绪好的时候还能照顾这位弟媳的感受,平常可不会惯着。明知范氏听不得裴砚二字,却偏要在范氏刚坐稳时笑道:“昨儿晚上去赏月时碰见亲家,听说了件喜事,母亲你猜猜是什么?”

  太夫人喝着乳粥,笑抬头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崔氏便笑道:“听说老二这回立了大功,将北夏那位叫屠什么的主将给活捉了。据说那是北夏一等一的名将,也是咱们大梁的劲敌,老二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回头皇上定是要嘉奖的。”

  老人家听见这话,也自露出笑容。

  哪怕府里头父子兄弟疏远,在皇帝跟前,裴家却是一体的。

  先前裴砚立功受赏,承平帝也没少念着裴家的好,对靖远侯爷有所嘉奖,如今能让侯府再添功勋自然不错。

  只可惜那孩子脾气又臭又硬,为着点陈年旧事不肯跟长辈和解,才闹成如今这样生疏尴尬的局面。

  要是他能改改性子就好了。

  太夫人心里暗叹着,口中稍微夸赞了两句。

  崔氏尤嫌不足,又向云娆道:“这回算是大捷,保不准过些天他就能班师回来了,你回去也该把院子收拾齐整,好生迎接。”

  说着话,目光直往范氏脸上瞟。

  范氏想着裴砚回来后春风得意的样子,愈发觉得心口堵得难受了。

  云娆则在应了话茬后心头微跳。

  这回裴砚归来,是要住进枕峦春馆了吗?

  第16章 维护 五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因如今内有流民作乱、外有边境激战,别说朝臣军将,就是京城里惯爱享乐的富贵闲人们都格外留意战事的动静。

  裴砚活捉敌军主将的消息也很快在高门贵户间传开。

  范氏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见裴砚的事。

  薛氏婆媳有时候只安静看热闹,有时候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对这样的把戏乐此不疲。

  这样闹了几回,范氏就不爱跟长房婆媳一道出游了,恰好这日太夫人歇息,她便以进香为由,只带惯会讨好她的孙氏和裴锦瑶出门。

  云娆和秦氏既落了单,恰好明氏今儿得空,便相约一起去六里外的汲古楼。

  这座书楼藏在白云岭深处,在京城里的名气却不小。

  迥异于别家藏书重经史的做派,汲古楼里所藏的多是医书谱录、释道杂家、诗词歌赋之类。虽说对科举并无太多助益,内容却有趣得很,且藏书均是精挑细选,也藏了些历来版刻的精品。

  书楼的主人曾是朝中重臣,如今归隐山林之间,每日以杂书为伴,倒是逍遥得很。

  明氏家学渊源,因着祖父的庇护,算是这座书楼的常客。

  马车熟门熟路向驶进一处篱笆围着的院落,门口的书童认得裴家的车辆,帮着开门后见是明氏掀起软帘打招呼,忙含笑行礼。

  而后将车马牵到大槐树下。

  妯娌三人下了车,云娆迅速打量周遭,唇边不由浮起笑意。

  比起高门贵户那些豪奢的别苑,这地方的院落屋舍修得堪称朴素,舍了描金漆彩的雕梁画栋,形制简约而古朴。越过屋檐和背后的树影,依稀可见三座两层的楼阁矗立山间,中间以飞廊相连,应该就是藏书之处。

  这地方位于山腰,背靠峰峦面朝河谷,视野颇为开阔,柔暖春风里触目皆是佳景。

  槐树下还停了几辆别家车马,看来今日访客还不少。

  主人今日不在,书童也没多寒暄,客气地将三人书楼门前后躬身退下。

  明氏叮嘱了规矩,引两人进去。

  成排的书架整齐而洁净,上头以五色签标注书名类目。妯娌三个兴趣有所不同,明氏先将秦氏送到一排医书前,又带云娆去寻版刻,因着周遭极静,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书楼里访客不断,男女都有,互不相扰便可。你若碰见喜欢的,若征得主家应允,也可借回去细看,回头再送回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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