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将他先前的叮嘱放在心上,裴砚自然放心不少。
且经此一事,不论旁人如何作想,裴固好歹是能识得情势的,不至于让人欺负了枕峦春馆。
便匆匆用了晌午饭,牵马启程。
替换宁王这事不宜张扬,裴砚只消微服南下即可,这会儿也没什么随行之人,唯有形影不离的赵铁陪伴在侧。
云娆和潘姨娘送他出了院门,瞧着赵铁马背上的两个包袱,念及此曲山高水长,哪有不担心的?
尤其是云娆,昨夜的缱绻犹在眼前,此刻却又须送他奔向浴血杀伐的前路。
仿佛每个难啃的硬骨头都是他和宁王在啃。
云娆瞧着裴砚劲拔的身姿,却清晰想起昨夜意乱情迷地拂过他后背时,曾摸过的积年的旧伤疤。
风拂过冰封的池塘,冷冽入骨。
她看着裴砚都没来得及修饰的青青胡茬,心疼而不舍,纵然已经说过送别的话,在他要翻身上马时,却还是忍不住道:“战场上务必珍重,我们等你回来!”
不管回来后和离之约如何处置,她眼下只想要他平安归来。
能在杀伐征战之外,享受他本该肆意的人生。
殷殷期盼付于温柔语调,也藏在满含不舍的眼底。
裴砚闻言回过头,看到她寒风里微乱的裙摆。
正月二十的和离之约,他始终记得。
刨去征战之期,他不知道还能留她在身边多久。
奔向沙场的冷厉似在那一瞬消融,裴砚对上她殷切的目光,忍不住折返回去,重新将她重重揽进怀里。
他多想带她在身边,哪怕一朝一夕!
手臂收紧,几乎想将她揉进身体,裴砚将唇贴在云娆耳畔,声音压得低哑,“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
庆王谋逆之事牵涉不少人家,等云娆从三水庄回去的时候,靖远侯府里也乱糟糟的。
薛家为重振门楣,这回几乎是倾巢而出,借着残存的势力为庆王四处奔走。薛氏身在内宅,虽不好如男儿般效命,却也没少给薛贤妃和永康公主出主意,当天清晨就已被禁军缉拿,锒铛入狱。
她的身边,大丫鬟晴月自然难逃其咎,旁人是否参与其中也许逐个查实。
除了贴身仆婢之外,薛氏上头有老侯爷裴固夫妇,公公裴元晦又新近得太子举荐升了官职,是否牵扯其中,也是要问一问的。
哪怕丝毫不知薛氏所做的勾当,也难逃一个失于管束的责问。
至于枕边人裴见明,更是被请去问了好几遍。
这般兴师动众,搅得侯府不得安宁,旁人哪有不生气的?
太夫人和崔氏原本还因裴见明私养外室的事情,对薛氏多番宽慰照拂,被这事情一闹,几乎气得破口大骂。又怕后宅里还有薛氏的忠仆,往后恐怕会累及侯府,索性将她陪嫁过来的人也一道交了出去。
这些人平素帮薛氏办事时颇为得力,被遣出侯府之后,后宅的许多事难免捉襟见肘。
范氏瞅着时机,一个劲地想帮孙氏多谋些权柄。
太夫人却藏了旁的打算——
听闻云娆的马车回府,她很快就遣人去请云娆,说是有要事商量。等云娆过去时,也一改往常自矜身份的傲慢嘴脸,一边问着裴砚的去处,一边又夸赞云娆聪慧,甚至试探云娆是否有主掌内宅中馈的意思。
云娆听罢,险些给气笑了。
当初刚嫁进侯府时,这些长辈对裴砚和她是何等态度,云娆可记得清清楚楚的。
如今她们最看重的薛氏闯了祸,眼看着要连累侯府见弃于承平帝,倒是想起还有裴砚这么个成器的子孙了——裴砚的救驾之功已然在朝堂上传扬开,太夫人这般笼络她,自然是想讨好裴砚,好让裴砚帮侯府开脱嫌疑。
甚至,恐怕还巴望着能借裴砚搏命换来的功勋抬一抬侯府门楣呢。
如此居心,云娆自然是不应的。
便只管回到枕峦春馆,关起门来侍弄雕版、抄写经书,暗里祈祷裴砚诸事顺遂、安然回京。
没过几天,宁王火速回京,帮病中的承平帝担起了监政之责,连同追查庆王逆案的事也都交由他去打理。
昔日因不受宠而被丢弃在边关的皇子忽然成了极可能承继大统的香饽饽,且军中历练多年的人自有纵横铁碗,加之有平定内忧外患的卓然功勋,宁王接过权柄后软硬兼施,倒是很快稳住了局面。
遥远的岭南亦有家书陆续递来,都是令人欣喜的捷报。
云娆细读每个字句,心里渐而安稳。
时日倏忽间,转眼已是除夕。
裴砚耽搁在岭南尚未归来,老侯爷裴固却时时将他惦记着,就连晚间率众祭祖时,都不忘夸赞他英勇救主的功劳——据说先前清查逆案时,曾有人提到要以薛氏之罪名株连裴见明和孩子,是承平帝念着裴砚的功劳才免予追究,让老侯爷和裴元曙虚惊一场。
这份恩情,也随之留在了裴见明父子心中。
以至于除夕阖府家宴时,长房的崔氏都还屡屡夸赞云娆,说了一大箩筐好听的话。
听得云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看得出来,崔氏是真的高兴。
先前承平帝在侯爷的寿宴上一封圣旨,硬生生将正当妙龄的裴雪琼赐给了东宫太子,如今太子既已被诛,这桩还没焐热的赐婚自然是要作废了的。等过个一年半载的没人留意这事儿了,再另行为裴雪琼寻摸合适的人家,也算是劫后余生。
至于这合适的人家,崔氏嘴上虽不说,看母女俩近来重归亲密的模样,想必是已然答应了女儿执拗的心思。
——据裴砚回信中所说,谢嘉言虽是京城养大的小公子,却没半点娇气的毛病,这回在岭南数次抢着以身赴险,行事机敏又不失稳妥,已颇受宁王看重了。待来日多加历练,恐怕又是一名得力的干将。
这些消息,云娆也曾私下跟裴雪琼提过。
裴雪琼既为他欢喜,又担忧他安危,难免缠着崔氏软磨硬泡,让母亲别再那么固执,免得谢嘉言舍身冲杀时出什么岔子。
崔氏已经被皇帝赐婚的事折磨过一回,好容易盼得女儿避过火坑,哪有不依她的?
母女俩既已约定,便是皆大欢喜。
今晚阖府团聚辞旧迎新,薛氏的影子渐而淡去,剩下明氏、秦氏等人都是好相与的,范氏也不敢在这当口挑事儿,一桌子女眷热热闹闹,倒是久违的和睦气象。
待家宴散了,仍是各回住处。
云娆带着微醺的酒意同绿溪和青霭回到枕峦春馆时,里头灯烛高照,常妈妈和金墨在侧间剪着窗花儿,已经笼好了暖烘烘的炭盆,就等着云娆回来守岁。里头还埋了些栗子,烤上一阵便有香气溢满屋子,就着干果糕点,正宜蛰居闲话。
这样团圆守岁的情形,原本是让人心里妥帖的。
云娆却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时无意识地觑向裴砚的书房,遥想此刻他在做什么。
成婚已近一年,却多是两地相隔难以相见。
如今距约定的和离之期只剩大半个月,等裴砚从岭南回来后,更不知夫妻俩同住一个屋檐的日子还剩多少。
云娆但凡想象那场景,便觉心内闷闷作痛。
外头有爆竹声响,子夜过半,院里的仆妇们欢笑闲聊着迎接新年的到来,屋里的金墨她们也都言笑晏晏,期待往后渐而红火的日子。
云娆却总觉得裴砚不在,这院里像是缺了什么似的,便是拿着自幼酷爱的雕版都有些不得劲儿。
这一夜,她是在翻来覆去看家书中睡着的。
翌日起进香祈愿、走亲戚访友,仍是往常热闹繁忙的光景。因着裴砚功勋卓然、宁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来侯府拜访的亲戚和邀请裴家赴宴的人家多半都要见见云娆,少不得打起精神应对。
瞧着别家夫妻相偕的模样,念及她跟裴砚的前路,有那么几回,甚至隐隐对和离之余生出动摇之念。
这些心思,云娆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在接连无眠的夜里,披衣起身走去侧间,摸着裴砚层睡过的床榻默然出神。
到白日里,仍有许多事情可做——
年节里书肆的生意热火朝天,因贺掌柜不在,有些事情要云娆拿主意,少不得要多去走走。忙碌之余又往娘家看望母亲和兄嫂侄儿,小住两日,不知不觉年节便至尾声。
因着太子和庆王的事,今年的元夕夜宫门前未建花灯,唯有百姓商户自发点些灯笼,于明照的夜色下赏玩鱼龙。
云娆兴致缺缺,也没出门去逛。
这般掰着指头算日子,明明裴砚此去岭南的时日比先前北上和去青州都短得多,云娆却只觉他这趟出门实在是用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