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踩着石砖里的小小水涡,吧嗒溅到几步开外,吓跑了蹲在阴影的青蛙。她冲小东西做个鬼脸,一位老妇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才想起自己年纪不轻似的,端正姿态,效仿导游,侧头对盛启枫老成地说。
“城中心在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啦,园林天天看,早就没有新鲜感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很可爱。”
哪有人会把景观说成可爱。宁芙想要反驳,手却被轻轻牵起,盛启枫故作正经地警告:“小心,别走丢。”
放学时,分公立小学街口人满为患,忆旧之旅到此为止,再往后不堪回首:别墅早就被拍卖,高中只剩下伤口。
宁芙就晃晃悠悠地,把男人领到母亲新住处。
当年挣到钱后,她曾买下一套老破小院子给母亲,叫她把姥姥姥爷接到一起住。
在那之后,人在杭州忙,亲情只能靠电话维护。
再后来,日常接通问过健康,就只剩下沉默。
她不是不忙不累,只是变成庇护者的时候,抱怨都像是对弱者的谴责。
于是在姥姥姥爷相继去世,母亲独自生活很久,某天跟她打电话时,说搬来的邻居是老同学,在那些未曾明说的喜悦语气里,忽然松了口气。
“妈,你还有未来,不要再回头看那个没担当的男人了。”
被爱会长出血肉。
在她的默认下,母亲朋友圈笑容也一天天明亮起来,不再是记忆里枯槁的身躯,重新穿起漂亮裙子,唱评弹调子,大大方方赞美着生活的美好。
直到某天刷到她和叔叔合影,举动亲昵。
是她们很久没合影过的姿势,就像她已经成为母亲生命的旁观者。
宁芙心刺痛一瞬,关掉手机。
没有按赞的合影,也很快从母亲朋友圈消失掉。
宁芙检讨起来:“其实那样……不好,对吧。祝福是我说的,也太小家子气了。”
相牵的手在空中大幅度地荡,宁芙故意为之,盛启枫就任由她闹,听着她絮絮叨叨。
“我一直都欠她一句话,这一次,我一定要对她说出口。”
破旧院落铁皮栅栏褪着漆皮,暖黄灯光向外撒播,花花草草被园艺架子精心呵护着,即便不是名贵别墅,也足够温暖到让所有人加快步伐奔赴。
宁芙候在巷子口,远远地望着,直到时间再也不能拖。
是不是不该一厢情愿地,来打扰母亲的生活?
格外不确定的时候,她征询似的望向盛启枫。
盛启枫握紧十指相扣的手,对她强调一个事实:“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就像是在说,没准备好也OK,他一直在。
忐忑烟消云散,宁芙扬起嘴角,坚定地对他,也对自己说。
“走吧。”
她带他走向大门,按下来访按钮。
宁芙的母亲名叫何晴,即使衰老,温润气质依稀可见。进门时叔叔和儿子正在往饭桌端菜,相互之间介绍过姓名,一家人客客气气吃过便饭,弟弟回房间学习,晚餐吃得格外后的客厅,空气就格外安静。
宁芙望着许久不见的母亲何晴,盛启枫也跟旁边叔叔和儿子互相看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宁芙闭闭眼,再睁开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妈,这是我新男朋友盛启枫,在附近办事,就想着领过来给你瞧瞧。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结婚的。”
何晴欣慰地说:“妈妈知道。”
不只是热搜,朋友圈,还有她的所有社交账号和新闻。
她全都知道。
叔叔也寒暄起来:“其实你只是没在这边生活,叔叔和弟弟也常听小晴讲,公司经营得好,能力出类拔萃,就差个好男朋友……启枫的wiki,我们也都看过,挺不错的。弟弟要是有启枫这样,他妈得高兴得梦里找我聊天呢。”
盛启枫笑着回应:“只是本分做事,不愧于心就好。”
叔叔欣慰地夸:“生活就是柴米油盐,把平实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再没什么可嘱咐,宁芙借口赶高铁要走,临别母女二人在院门口拥抱。
久违地感受着母亲的气息,宁芙终于把积攒一夜的话说出口:“妈妈,我爱你,你知道吧?”
何晴不断抚着她的长发,笑着回答:“我知道,芙芙。妈妈也爱你,你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
人生前半脚后半脚,亲子相伴一程,总会走到岔路口。
她们只是分别得太早。
但回头望,爱会在记忆里铭刻。
她牵着盛启枫的手,慢慢远离曾经视为家的人。沿着昏黄的路灯,行走在未知的前尘。
走出小巷,直到母亲再也看不到,宁芙依然没有叫车,只是沉默地牵着身边的人一直走,盛启枫也任由她牵着自己,漫步在陌生的街头。
离十字路口还有一百米,宁芙忽然止步,也放开身边的男人,累了似的,闭上双眼,站在原地。
晚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将长发席卷而起,聒噪时间瞬息万变,酝酿着天地间随处可见的别离。
下一刻怅然被男人温柔地抱在怀里,胳膊坚定地环绕着她,手掌慢慢抚着她的背部,试图抚平生命的褶皱。
宁芙迟疑很久,才慢慢伸手把他环住。
没有情色挑拨,没有偷袭引诱。
只是沉默实在的陪伴,眷恋起人世间的温暖,汲取继续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