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走,能不能别走……青昼……你说过会一直陪我……”
“你骗我……”
他靠在她的怀中,眼皮已然无力睁开,声色轻得就像缥缈烟尘:“姐姐……我也好想……能有来生……若有……”
迷蒙着,他好似昏睡过去那般,就连唇齿也渐渐停下:“姐姐、姐姐……”
她声嘶力竭地抓住他身上开始四散的三魂七魄:“不要——!”
很快,她再感受不到他身体的温热,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感受不到缚魂铃中那一缕如火灼热的执念……
伴随着哀恸的哭嚎,雾雨仙林淅淅沥沥地落下久违的细雨。
雨水带走无数神界战士们的血,也带走了他。
析木呆望着青昼离开的方向,许久,她只觉神识都开始混乱,质问天帝道:“你不就是天道化身吗?为何连自己的师弟都护不住?”
可能是此刻神识的空洞,她没想天帝会回答她什么。
天帝看向青昼随风散去的方向,竟是回了一句:“不过是化身之一罢了。”
他从跌坐的地方起身,往回走的背影好似一个耄耋老人,声音竟在一瞬间苍老:“师父曾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①”
析木回首望向他的背影,唯有幽寒孤寂,仿佛整个宇宙的死寂都压在他的头顶。
压得他所走的每一步皆是重若万钧。
他顿住脚步,侧首嗤笑一声:“狗屁。”
“析木,诛神石的债,本就在我,与他无关。”
“若是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天帝忽而失笑一声:“未免太过无趣!”
紧接着,他抬起手,直指九重天外的无尽苍穹:“那我就要这天——更改又如何?”
摄人心魂的诡谲紫电不知何时附着于黑云之间,轰然一下便强势包裹住天帝羲夜。
他眼中满是猩红,死咬着牙,直视宇宙虚空处:“你要上古之力,尽可回收去!你要这九重天偏安一隅,我任你安排!你要我死——”
“呵——”
倏而,他伸手猛然一抓,原本青昼散去的那些三魂七魄居然离奇地回归,再重聚!
“师弟,你说得不对,这三界之中,没有谁比谁重要这等说法。”
疾风寒烈,巨大的呼啸声中,析木怔怔望着团团紫电之中那个熟悉的魂魄,一点一点地汇聚。
他,在归来……
数日之后,神界昭华殿。
空荡华美的大殿之中,析木独立在那,朝上首天帝作揖,道:“天帝陛下。”
天帝放下手中卷轴,命令身侧仙侍退避,才道:“析木上神,吾此番召你前来,是为告知于你,师弟之七魄已然聚齐,还缺三魂……”
析木抬起脸,欣喜得满脸都是泪,但仍是小心翼翼地怕惊扰了什么,问:“天帝陛下可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吾以灵力为献祭……”天帝掩唇咳嗽。
析木慌忙上前几步探看:“天帝陛下……你,还好吧?”
天帝抬手制止她再多问,只道:“无碍。”
但见他伸手拿出一个小小的七彩葫芦宝瓶:“你将此七彩葫芦拿去,它自会带你寻回青昼之三魂。三魂聚齐之日,你再来找吾,吾会让青昼回来。”
析木接下七彩葫芦,哽咽着:“好……”
而后,她在三界之中寻了他两千年之久。
在集齐他三魂的那一日,她高兴得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天帝接过七彩葫芦问她:“人界的天残山,乃是远古时期女娲大神造人之时所遗落的泥,是从阴阳交界处生长而出的土,若是寻到此处,或许青昼便可复生。”
析木几乎是连思考都不曾便应下:“我去寻。”
“你可想过代价?”
析木:“代价?他将上古之力给我之时,从未想过代价,为何轮到我这,要我去想?”
天帝看着她,微微顿住一息,她这话分明也不是说给他听,像是想说便说,脱口而出了。
天帝拿起桌案上的地图卷轴,抛给析木:“析木上神,死而复生,是为违逆天道,你我皆逃不过天罚之下九道天雷,亦或许……再生那人,已无从前的影子,你可想好了。”
析木接过抛来的卷轴,转身往大殿门口行去,唇边却扬起温柔笑意:“天帝陛下,瞻前顾后不是我的风格。”
……
而这些过往,早已成为回忆。
铃兰的啜泣声一下一下地从侧边传来:“云舒……”
“呃……”云舒一手按住肚子,只觉五脏六腑之中像有一柄刀在搅动,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铃兰一下慌了神:“你怎么了云舒!我去……我去叫医仙过来!”
只眨眼,鼻间一阵清茶淡香飘过,眼前那黛蓝色的身影抱起云舒,对铃兰说道:“你先回去。”
云舒双手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笑得苍白:“青时,还能见你最后一面,真好。”
青时双眉紧蹙回望着她:“瞎说什么。”
话才落下,却闻窗外“轰”的一声巨响。
二人张望而去,但见昆仑之巅大雪升腾纷飞,仙术的气晕久久未散,华光耀眼。
云舒焦急地扯了扯青时的领子:“山海之墟!它很重要!”
他却冷淡看着:“不重要。”
她满是疑问地眨着眼,“不是你说……”的吗?
青时将她放置在床上,拿出丹丸给她吃下,声音平静又随意:“现在,我想陪你一起死。”
云舒听得猛然瞪大双眼:“不准!”
第88章
“粘人精。”
青时将她放置在床上, 拿出丹丸给她吃下,声音平静又随意:“现在,我想陪你一起死。”
云舒听得猛然瞪大双眼:“不准!”
谁知他只是望着她,凝视许久方才启唇, 声音柔软得不行:“那你陪我一起活, 好不好?”
他眼底笑意很浅,像是一触碰就会破碎的泡泡。
云舒垂下眼帘, 满是遗憾的哽咽:“我也想啊。”
她悄悄伸手勾过他的手指, 轻轻揉捏着他长指间的骨节, 仿佛呢喃一般:“你不知道……我多想陪你……”
“啪嗒”、“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砸下来, 在青时苍白的手上开出一朵朵透明的花。
这些日子,已是她自私偷来的,她本不该再待在他的身边。是她身上的天诛之罚害得他如今地魂溃败, 连三魂七魄都已不稳;是她害得他守护了千年之久的山海之墟如今也要面临强抢。
或许, 甚至还是她害得他悖逆天道以致堕仙……
云舒抬起脸去看他,泪花闪烁,抽抽搭搭地:“……你不准、不准死……我……”
青时一下握紧她的手指, 另一只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 心口都犯疼:“那就不死, 云舒,别哭了。”
她却哭得愈发大声, 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呜呜呜……你不准死呜呜呜……”
他明显所料未及,微微怔愣一瞬, 抬手轻拍她的背:“云舒。”
“陪我活着吧,云舒。”
他说得很轻, 贴着她的耳。
云舒哭累了,擦干净眼泪, 忽而又听得窗外的昆仑山顶一阵巨响传来,这才猛然想起刚头山海之墟遇袭的事。
她急忙拉着青时下床,往昆仑山巅奔去:“山海之墟要是没了怎么办!你守在此处多年,定是为了山海之墟……”
他舍不得她再动用灵力,一把揽过她的腰带着她飞身而去:“没事,不必忧心,只是放了一个鱼饵给他们罢了。”
“我守在昆仑山,不止是为了山海之墟。”
云舒扭头看他,呼啸的风吹拂起二人的青丝,缠绕着飞舞。
他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执拗。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地去读懂……
山海之墟既是三界时空钝地,是创世之初被天神遗落的一处时空通道,亦是昆仑山通往天界之“神柱”——是凡人口中那一座唯有勘破天机的修仙者才能踏上的登仙之桥。
他这一世本是个资质平庸的凡人,能入得玄寅仙门修仙本就是不易,可……他到底是历经过多少艰难险阻才能窥得山海之墟?
登仙后没多久便与天道悖逆,成为堕仙,分明是肉体凡胎却又将前世的上古之力使得游刃有余……
在云舒晃神之间,他们已然立定在巍巍昆仑之巅。
风雪飘摇,脚下立足之处永恒的积雪千万年不化,仿佛在告诉世人这座巍峨大山是如何的圣洁。
再看眼前,红黑色衣袂飞舞的鬼王已然和一道血红人影打得如火如荼。
甚至隐隐有山崩地裂之势。
看样子,不远处山体间那么明显的两个大坑洞,应该就是方才这两人的打斗所至。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扑面而来的风雪好似要将人生生压倒在地一般,暗含急剧压迫的死亡气息。